第三下,他没躲,让她打在了肩膀上,不疼,就是拍了一下。
她又要打第四下,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指缝里嵌着粉笔灰磨出来的。
她的手被他握住,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她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里有火,但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连锁骨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宋诚松开手,笑了一下,转身往院子里走了。
娜娅站在原地,捂着自己的手腕,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跟上来,步子迈得很小,走得不快,但还是来了。
院子里,热闹得很。
秦川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葱,在一根一根地择外面的老皮。
陈国富站在案板旁边,正在切一块姜。
扎戈蹲在院子角落里杀鱼,鱼在砧板上蹦了一下,被他一把按住,刮鳞开膛,动作很快。
叶妲端着一盘洗好的菜从厨房里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扎努炒菜,时不时递一下调料递一下碗。
扎努站在大铁锅前面,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着锅铲。
锅里的油热了,冒着烟,他把姜蒜末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猛地升起来,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然后把切好的鸡块倒进去,翻炒,颠锅。
铁锅在他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鸡块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锅里,一滴油都没有溅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该翻的时候翻,该等的时候等,锅铲在锅里搅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是那种油和食材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听着就让人饿。
秦川抬起头,透过大厅的门,看见了里面的那两个人。
宋诚走在前面,娜娅走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宋诚的脸上带着笑,娜娅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秦川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择葱。
陈国富也抬起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没乱。
扎戈从鱼鳞堆里抬起头,看见了那一幕,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杀鱼,但嘴角有些僵硬。
叶妲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弯,弯得很慢,像一朵花在慢慢地开。
她看了一眼扎戈,扎戈的脸绷着,但耳朵根有些红。
叶妲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扎戈闷哼了一声,把杀好的鱼放进水盆里,洗了洗手,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帮忙了。
“那孩子也不差,你倒是心疼什么?”
她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拧了拧扎戈耳朵。
宋诚和娜娅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几乎所有干活的人的目光都扫过来了,但很快又移开了,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秦川把择好的葱放在碗里,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他看了一眼陈国富,陈国富的姜切完了,正在把姜末拨到碗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发现了一件事——徐志伟不见了。
“阿伟呢?”秦川问。
陈国富放下刀,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
灶台后面没有,柴堆旁边没有,厨房里面没有。
他喊了一声:“徐志伟!”没有人应。
院子内,能藏人的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
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着红光,是灶膛里的火映出来的,一闪一闪的。
秦川走过去,推开门,一股柴火味扑面而来,热烘烘的,烟熏得他眯了眯眼睛。
徐志伟蹲在灶膛前面,两只手托着下巴,肘部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被火光照得红通通的,眼睛盯着灶膛里面那些跳动的火苗,但眼神是放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新T恤上蹭了好几道黑灰,头发上沾着碎草屑,脸上也糊了一道灰,但没擦,就那么蹲着,像一尊正在思考人生的雕塑。
秦川蹲下来,推了他一把。
“干嘛呢?叫你也不应。”
徐志伟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把托着下巴的手举起来一只,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嘘——”。
他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嘴里的烟气和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烟混在一起,弥散在他的脸上,那张圆脸在烟雾里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秦川皱了皱眉头,正要问他发什么神经,徐志伟用一种极其深沉的、像是在朗诵诗歌的语气说了一句:“别说话。”
陈国富也走了过来,蹲在柴房门口,看着徐志伟这幅模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细细闻。”徐志伟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鼻翼微微张合,像是在品味一种很昂贵的东西。
秦川和陈国富对视了一眼,同时吸了吸鼻子。
柴火味,炭火味,铁锅里的热油味,姜蒜的辛辣味,鸡肉被翻炒时散发出来的肉香,还有一丝从厨房里飘出来的腊肉味。
偶尔还夹杂着一股从院子里飘来的青草味和泥土味。
秦川闻了一圈,没有闻到任何异常的味道,转过头看着陈国富。
陈国富也闻了一圈,摇了摇头。
“以前干活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子过啊。”
陈国富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解,“难道太久没过正常日子,有点失心疯了?”
徐志伟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得意和感慨之间的笑容,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高人。
“他人笑我太疯癫,”他慢悠悠地念了一句,然后隔着柴房的门,指着大厅的方向。
他能看见大厅里那两个正往外走的影子——宋诚走在前头,娜娅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的不远不近,像两根平行线中间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我笑他人看不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了,手指指着那个方向,“是酸腐味,我闻到了爱情的酸腐味!”
秦川愣住了。
陈国富也愣住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了看大厅里的那两个身影,又转过头来看着徐志伟。
秦川的嘴巴微微张开,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国富的眉头从皱变成了拧,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复杂的数学题。
“是的,毋庸置疑。”
徐志伟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挺着胸脯,像一个宣布重大发现的科学家,“我感觉,肯定,非常肯定地表示——”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二人,有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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