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外间等候召见。」浅草朔连忙答道。
「你出去之後,让他来见我。」
说罢,贺茂直树抿紧嘴唇,将视线转向开的格扇之外。
「诺。」
浅草朔躬身应道,轻步退出厢房。
十余息之後,伊然步入东厢,未及开口,贺茂直树沉冷的声音已压了过来:「长明,你令吾甚为失望。」
他擡起眼帘,目光如落石般压在伊然身上。
「此次行动,你为领队————出发前吾如何嘱咐?看顾好凛子!看顾好凛子!
看顾好凛子!」
「而今她却昏迷不醒,气息幽弱!」
略一停顿,贺茂直树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压抑的愤怒:「她是吾孙女,吾或可不深究。然澄真之事————你可知会招来何等麻烦?若花山院家问罪,吾当如何应对?」
伊然听罢,心下暗叹。
原来伊川长明竟是领队————队伍出事,领队担责,倒也正常。
可任务明明是「牛鬼伤人」,谁知会半路杀出胜大大与紫车鬼母?
首责当在情报疏漏,怎能全数压到执行者的头上?
说来,他倒替这个身份的原主感到几分冤枉;被上级的孙女牵连,就算拼死将人救回,末了还要遭此苛责。
转念间,伊然忽然明了:孙女与未来孙女婿皆遭厄难,贺茂直树心中焦怒,总要寻一处宣泄。
而且花山院家若真施压,这位阴阳师也需要一个足够份量,却又无势可依的「过失之人」来平息事态。
自己这般无门第傍身的「武士之後」,确实属於再合适不过的替罪羊。
见弟子始终沉默,贺茂直树面皮微搐,声调陡然扬起:「长明!吾在问你的话!花山院家若来问责,吾当如何处置!?」
伊然心中替「伊川长明」感到惋惜,擡起眼眸,迎上对方那双如有火燎的眼睛:「贺茂先生,孰是孰非,你心中自有明断。」
「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答案,还是一个顺心的结果?」
他没有等待回答,径直接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若需要顺心的结果,我可以承认————是长明之过!」
「若需要真正的答案————阁下好像要查一查,花山院澄真为何独活,且身染柿气。」
说完,他再次沉默,恢复到那种令贺茂直树极为不适的,犹如山岳高墙一般的平静状态。
伊然的意思很简单:
贺茂先生,你也不想孙女婿的那点破事被捅出来吧?
」
贺茂直树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猛地攥紧木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伊然二话不说,竟连礼也不行,直接扬长而去。
厢内,贺茂直树盯着对方远去的身影,胸膛微微起伏。
他手中的木杖尖端,无声地陷入簟席三分。
离开东厢。
廊下的风带着晨露的凉意拂面而来,伊然在转角处遇上了徘徊的浅草朔。
年轻的阴阳师欲言又止,眼神里写满了探询与不安。
伊然没有停步,只是极其轻微地朝他颔首。
「带路。」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回我房间。」
浅草朔怔了怔,将到了唇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却没有多问,只低声应了句「是」,便转身在前引路。
二人一前一後穿过阴阳寮曲折的廊庑。
沿途偶遇的寮生皆垂目避让,无人出声。
檐外天色青灰,晨光被层云滤得稀薄,落在深色的木板地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行至寮舍西侧,浅草朔在一扇简素的纸门前停下。
「长明大人,到了。」
伊然擡手推开房门。
室内光线昏沉,陈设简素:一席、一案、一架书卷,墙角立着擦拭洁净的武具架。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回头看了浅草朔一眼:「你回去休息吧。」
浅草朔迎上他的目光,那片深邃的眼底读不出任何信息,却本能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他郑重躬身:「————我明白了。」
伊然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房中。
纸门在他身後轻轻合拢,将浅草朔探究的视线,连同廊下逐渐清晰的晨诵声,一并隔绝在外。
伊然在席边坐下,目光掠过案头那卷未读完的《占事略决》,又望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分开的天空。
伊川长明面对的其实是一个死局。
伊然穿越过来之後,其实已经做到了最好,最後还是要背锅。
哪怕他以花山院的破事为威胁,日後也少不了被穿小鞋。
不过无所谓。
伊然又不想升官,他只是想学言灵咒法而已,若是贺茂老登真要搞事————那就要看看对方的脑壳子,能挨上自己几拳了。
想到这里,他拿起那部《占事略决》仔细翻阅起来。
不多时,伊然便从堆积的卷帙中,寻得了所需的部分:
所谓言灵,乃是以音律与意志为引,调用己身「命格」之力,於现世显化「规则」的一种秘法。
其根基,在於命格所蕴藏的天然阶序。
人生於世,便禀赋有不同「命格」,犹如星辰各有其轨,山川各有其位。
阴阳师施展的言灵,本质就是利用「上位命格」对「下位命格」的压制力,来影响怪异。
没错,只是影响。
本质来讲,言灵是无法伤害怪异的,只是利用规律,对其进行威。
这种效果,有点类似於「巴甫洛夫的狗」,又或者用猫来吓唬老鼠。
正因为是利用「上位命格」对「下位命格」的压制力,因此言灵这不仅作用於怪异,对人类亦有用。
公卿呵斥庶民,将军震慑士卒,其中无形之威压,亦有命格言灵之影。
但是,能施加影响,不代表言出法随。
若是下位者意志坚定,或是完全癫狂,言灵的作用也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无用。
另外,言灵之力,终究源於「命格」。
正因如此,它仅能作用於同样具备命格的存在换言之,上位命格者可凭言灵压制,乃至於驱逐下位命格的怪异;但若那怪异本身并无命格,言灵便没有任何意义。
而世间不存在命格的怪异,并不算罕见。
譬如「啸风」这类怪异,它们乃是自然现象之显化,不可能有命格,因此言灵对其完全无用。
伊然的目光在最後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命格————小祠主说过————继承神位之後,我的命格产生了变化。」
「也就是说,命格并非无法改变。」
「换而言之,驾驭怪异,是否也会影响命格?如果有用,那麽阴阳师当中必有御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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