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四九城,风雪能把人脸刮掉一层皮。
顾家小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顾远征推开门,夹着风雪迈过门槛,回手把插销按死。屋里炉子烧得正旺,一股浓烈的酱油混着猪肉的荤香味直扑面门。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沈默端端正正地坐着。桌面上摆着两个大号军用铝饭盒,一个塞满了压得严严实实的白米饭,另一个装着满满当当、还在冒着热气和油光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块裹着浓稠的赤色汤汁,旁边还配了半颗卤蛋。
听见动静,沈默站起身,视线落在顾珠冻得发红的鼻尖上。
“赵司令派警卫员送来的。”沈默把铝饭盒往前推了半寸,“在炉子上热了两次,刚好能吃。”
顾远征把顾珠从宽大的军大衣里放下来,盯着那盒分量惊人的红烧肉,常年冷硬的面部线条稍微柔和了几分。
卫戍区司令赵疯子,嘴上说着军法无情,规矩森严,暗地里却把答应一个小丫头的红烧肉用铝饭盒装好,派人冒着大雪送到了北境军区大院。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他们顾家父女身上的无声站台。
“洗手,吃饭。”顾远征搓了一把顾珠的脑袋,自己却没有动筷子。
顾珠卸下装着盖革计数器的沉重小挎包,仔细藏进里屋的柜子里,打水洗干净手坐上长条凳。东风市场耗费了她极大的精神力,如今精神一松懈,肚子立刻咕噜噜地叫唤起来。
两个孩子一人分了半盒白米饭,夹着红烧肉大口往嘴里送。刘师傅的火候掌握得极佳,肉皮入口即化,连沈默这种平时吃穿不愁的沈家小少爷,也吃得干干净净。
顾远征靠在窗框边,从兜里摸出被雪水溻湿了半截的大前门,点燃。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东风市场那场密不透风的遭遇战压在顾远征的胸口。敌人的暗网铺得太大,那些卖冰糖葫芦的瞎眼汉子、扫大街的环卫工、排队买红枣的妇女,全都是“蜘蛛”散出去的眼睛。
杀他们没用。今天杀五个,明天老鬼还能找出五十个顶上。那些市井小民为了几斤粮票或者一点恩头,甘愿充当老鼠。
“爹,烟掐了吧,呛嗓子。”顾珠咽下最后一口米饭,端着铝制茶缸走到顾远征腿边,递过去半杯温水。
顾远征伸手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今天在市场扑了空,我们的底牌全亮给对方看了。”顾远征盯着黑漆漆的院子,“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顾珠捧着茶缸,暖着冰凉的手指。“爹,换个思路。他们不敢直接拔枪杀人,只能用这种烂大街的盯梢办法来堵我们,这说明什么?”
顾远征顺着女儿的话往下走:“说明老鬼在忌惮。忌惮老帅,忌惮卫戍区的兵,也忌惮我们手里的仪器。”
“更忌惮他自己掉脑袋。”顾珠接住话茬,把茶缸放在窗台上,“‘蜘蛛’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连总参装备部的副部长都能拉出来顶包,他自己的身份绝对白得发光。只要他还在体制内,就不会轻易动用热武器搞暗杀。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自己掀翻自己的底牌。”
顾远征沉默。这丫头的脑子转得比参谋部的作战参谋还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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