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陛下!我从未想过停下!陛下需要我到哪里效命,我就到哪里战斗。”
“直到您国土的四极都抵达大海,直到这世上再无值得征服的土地,或者……直到我这把老骨头在沙场上为您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是最標准、最忠诚的回答,也是阿赫里图过去二十多年里最常听到、也最让他感到满足和力量的话语。
忠诚,无畏,將个人的命运与他的宏图霸业紧紧绑定。
然而此刻,阿赫里图听完,只是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两声。
“哈,哈。”
笑声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我嘉奖你的忠诚,法尔哈德。一如既往。”他说道,然后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了璀璨的星河,投向了某种更为抽象、更为浩渺的所在,“但我现在眼中所见的事物,比大海更为遥远,比已知世界的边界更为辽阔。”
法尔哈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理解国王话语中的含义。
比大海更远那是什么是传说中的世界边缘还是虚无的混沌
阿赫里图沉默了下来。
夜风拂过他古铜色的脸庞,吹动他深棕色的髮丝。篝火的光芒在远处跳跃,映得他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帐篷里那个神秘女人平静到可怕的眼神,想起了她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问题。
“然后呢”
然后呢
获得通天之塔,然后呢名字与圣跡相连,然后呢成为知识与真理的守护者,然后呢
歷史会记下不一样的阿赫里图,然后呢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的感觉,如同这沙漠夜晚的寒意,悄然渗入他坚固如鎧甲的心志缝隙。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咀嚼某种刚刚领悟的、带著苦涩滋味的真相:
“有人和我说过,”他顿了顿,没有指明是谁,但法尔哈德几乎立刻想到了那个被带入国王帐篷的陌生女人,“就算此行可以获得那座通天之塔,我的征途……却不会因为『获得』而结束。”
法尔哈德彻底愣住了。
阿赫里图没有再解释。他知道,法尔哈德可能无法理解,绝大多数人都无法理解。
甚至在此刻之前,他自己也未曾真正深思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以为,征服、获得、统治、留名……这一切的尽头,自然会有某种圆满,某种终极的意义。
但现在,站在无垠的星空下,听著夜风的呜咽,回味著那个女人镜子般的平静和那个致命的问题,他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了那隱藏在辉煌成就背后的、冰冷的虚无感。
获得,不是终点。
那什么才是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抬起头,望向那漫天繁星。
它们如此璀璨,如此接近,仿佛伸手可及。
他几乎能想像出,如果真有一座通天之塔,站在塔顶,或许真的能触摸到这些冰冷的星辰。
他缓缓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向著星空伸出了手。
五指张开,仿佛想要握住什么,抓住什么,將那遥远的光芒纳入掌心。
指尖所向,只有虚无的夜空和永恆的距离。
这些星星……是如此近,却又如此遥远。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如同他此刻所追寻的“意义”,如同那个神秘女人所代表的未知,如同传说中那座通天之塔可能带来的答案……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隔著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的手,在冰冷的夜空中,停留了许久。
最终,缓缓垂下。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