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错位置了。”
“谁”
“最后那个。”
几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少女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看著病气不轻,怎么看都像是来求医、来赴宴,或者来求一张能续命的帖。可山上雪却越看越冷。
“她不是来赴宴的。”
“她是来等价的。”
话音刚落,侧亭里头正好有人掀帘出来。
出来的是个瘦高执事,手里捧著册子的一角,低声朝那妇人说了两句什么。离得远,听不清,只看见妇人脸色一下白下去,几乎站不稳。
而那少女却像早知道结果,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执事说完后,没有递帖,也没有递白牌,只把一枚细窄的青签交到旁边僕役手里。那青签比白牌窄得多,边角打磨得薄,像不是给人握著走正道用的,更像给里头的人看一眼就明白该往哪儿送的记號。
僕役立刻低头,朝那少女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却不是主阁,也不是偏席。
是更后头一条半掩著帘的窄廊。
那条窄廊贴著水阁背阴处,光都照不进去。廊下没有银铃,也没有迎客人,只有两只青铜灯罩掛得极低,灯火被风压得发青。更里头隱约能看见两扇半开的隔门,门后站著人,却听不见半点说笑,像专门腾出来装那些不该摆到明处的东西。
温別雨眼神当场沉下去。
“那不是候席廊。”
“像存药和歇脚的地方。”
“或者放快死之人的地方。”圆缺补了一句。
妇人似乎想说什么,唇抖了两下,最后却只是把手按在少女肩上,手指都在抖。
少女咳了一声,袖口掩住嘴,半晌才低低说了句什么。
这迴风正好送过来两字。
“……听安排。”
四个字轻得像尘。
可落进山上雪耳里,却像有人拿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她太熟这种口气了。
那不是认命,倒像从小被人一遍遍教出来的顺从,连该在哪口秤上站稳都有人先替她定好了。
云间月最先察觉她脸色不对,声音压低半寸:“师妹。”
山上雪没应,视线还落在那少女身上。
少女被引著往那条窄廊里走,脚步很慢,像每多走一步,身上那口气就要散一点。她走到廊角时,抬手扶了一下柱,袖口微微滑开,露出腕上一圈极淡的红痕。不是伤,更像长期拿细线或细针反覆稳过脉门留下的旧印。
温別雨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更沉。
“有人拿她反覆扶过命。”
“不重,不狠,像是怕一次扶得太过,把底子提前烧空。”
“这是养耗材的手法。”
沈七夜听得胃里一阵翻。
“活人还有这种养法”
“当然有。”温別雨道,“吊著,別让她现在死,也別让她好得能跑能闹。这样临到要用的时候,才拿得稳。”
正说著,侧亭里又有人出来。
这回捧出来的不是青签,而是一只薄金帖子匣。
帖子匣被双手递给另一拨刚到的人。那拨人衣著更华,连隨从都不止一个。为首的是个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步子稳,声音亮,一边接帖一边还笑著说了句:“我就知道,这回总算轮到我家了。”
他笑得像刚中了头彩。
而那少女已经被送进背阴窄廊,连衣角都快看不见了。
前后不过十来步路,一个往明处走,一个往暗处走;一个拿金匣,一个拿青签。
这边刚进明廊,便有僕从弯腰替那中年男人正衣,旁边还站出一名执事,低声向他报席位与水阁哪一层可入;那边的背阴窄廊里,却只有青灯和半开的门,少女进去后连问候声都听不见,像一滴水被无声无息吸进石缝里。
山上雪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多余情绪,只剩冷得几乎发硬的清明。
她回身看向几人,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知道那本册子在怎么分人了。”
“拿金匣的,往明处送;拿青签的,先往阴处备著。”
“帖子、白牌、青签,不是几条不同的路,是同一本帐上分出来的几档价。”
风吹过坡头,水雾里那点铃声越发清了。谁也没说话。
云间月看著她,问得很直接:“能不能偽”
“能。”山上雪道,“但不能只偽帖子。”
“还得偽名目,偽来路,偽那本册子愿意给我们开的价。”
她说到这儿,目光又落回那条背阴窄廊,声音更低。
“而且得快。”
“为什么”叶清寒问。
山上雪抬了抬下巴。
“因为那少女不是病客,也不是陪席。”
“她是后头备著的候补。”
“什么意思”沈七夜一下没反应过来。
温別雨却已经听懂了,脸色难看到极点。
“意思就是,里头谁若临时撑不住,或者还差一口能垫帐的命,那条窄廊里的人就会被推上去。”
圆缺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活人的候补席,原来摆在阴处。”
山上雪望著那条已经看不见人的窄廊,指尖慢慢攥紧。
“不是活人的候补席。”
“是先被挪去备著耗的那一格。”
她停了一息,才低低道:
“里头挑的,不是谁有资格赴宴。”
“是先让谁活,拿谁去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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