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明远一把抓住独轮车把手,正要往偏门冲去,陆长安下意识四下一扫,正好看见旁边倚着一根顶门木闩。
来不及多想,他抄起来就狠狠杵到了车轮底下。
"咔!
"
木闩死死卡进轮辐。邓明远发力一推,那独轮车不但没走,反而猛地一歪。
下一瞬,两大桶泔水混着残羹冷炙,狠狠扣了他一头一脸。
"哗啦——
"
邓明远整个人直接摔进泥水和馊汤里,官帽滚了,袖子湿了,脸上的表情从慌到懵,再到彻底裂开,只用了一个眨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就连那个还在拼死拦人的驿卒,都明显愣了一下。
蒋瓛反应最快,几个箭步上前,一脚将邓明远踹翻,绣春刀已压上了他脖颈。
"跑啊。继续跑。
"
邓明远嘴里全是泔水味,张口就吐,脸色比纸还白。
而那名驿卒也在这一怔的工夫里被两名锦衣卫狠狠按倒,怀里掉出个油纸包。
蒋瓛抬了抬下巴。
"取来。
"
油纸包被递到他手里。不厚,也不算重,不像金银,倒像册页或折本。
邓明远一看见那油纸包,整个人瞬间激动起来,拼命挣扎。
"不能拆!
"
这三个字一喊出来,蒋瓛眼神更冷了。
"看来就是它了。
"
说完,他一把扯开油纸。里面赫然躺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发旧,边角磨损的厉害,显然不是今晚才写出来的东西。可真正叫人心里发寒的,是那封面上四个不太起眼的小字:
平账便录。
陆长安心头
"咯噔
"一下。又一本?不对。不是
"又一本
"。很可能是——真正那一本。先前御书房里翻的那本,多半只是邓明远手里的抄页或续本。而这一本,才像真正沿用多年的旧手记。
蒋瓛翻开第一页,目光只扫了一遍,神色便彻底沉下去。他没有当场多看,而是直接把册子收起。
"带回宫。
"
邓明远顿时像被抽了骨头,脸色灰败得吓人。那驿卒则拼命挣扎着想咬舌,被锦衣卫先一步卸了下巴,只能发出
"呜呜
"的闷响。
陆长安扶着墙,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尖上溅到的泔水,又抬头看了眼一身馊汤的邓明远,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得很。
他明明只是想活着。想少干活。想有空晒太阳、打盹、喝口凉茶。结果现在,他半夜站在会同馆后厨,和锦衣卫一起追礼部命官,还用一根木闩干翻了人家的泔水车。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像人过的了。他怀疑自己上辈子不是欠了老朱的钱,是欠了他一整条命。
蒋瓛走过来,瞥了他一眼。
"义公子眼力不错。
"
陆长安叹了口气。
"我不是眼力不错。
"
"那是什么?
"
"我是命不好。我每次都只是想躲远点,结果总能刚好碰上最不该碰的地方。别人躲雨往屋檐下跑,我躲雨能跑进雷区。“
蒋瓛沉默片刻,居然道:
"或许不是命不好。
"
"那是什么?
"
"是你这张嘴太灵。”
陆长安一时竟无言以对。行。连蒋瓛都开始会说人话了。这大明的气运怕是真要变了。
回宫时,天色已经隐隐有些发白。
御书房里灯火未灭。朱元璋仍站在御案前,像是从他们出去后就没挪过地方。
邓明远被押进来时,身上还残留着泔水和烟火混成的怪味,狼狈得几乎不成人样。常太监闻着味儿都皱了下眉,却一句话没敢说。
蒋瓛上前,将那本册子双手奉上。
"陛下,人在会同馆后厨暗道中拿住。这本《平账便录》,是在其试图借泔水车脱逃时夺下的。
"
朱元璋接过册子,没急着看邓明远,先翻开了第一页。
御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
一页。两页。三页。
朱元璋越翻,脸色越沉。
陆长安站在下头,困是困,可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了。因为他看得出来,老朱不是简单地在看一本册子。他是在一点点往外翻一张旧网。
翻到第四页时,朱元璋忽然停住了。
随后,他抬眼看向邓明远,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倒是会平。”
邓明远嘴唇抖了抖,没敢说话。
朱元璋把册子往案上一摔。
"工部废料平项。户部秋粮补项。礼部夜簿换项。诏狱提审转项。你们是把朕的大明,当成你们自个儿的烂账房了?
"
最后一句落下,御书房里的空气像一下沉了数倍。
邓明远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浑身发抖。
"陛下饶命!臣、臣只是——
"
"只是什么?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阶,盯着他,
"只是替人办事?只是临时补录?只是旧例沿用?你们这些废物,做脏事时一个比一个手稳,到见了朕,倒都学会喊冤了。
"
邓明远脸白得发灰,嘴张了几次,却没吐出半句真话。
朱元璋没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陆长安。“你怎么看这本册子?”
陆长安被点到,心里骂了句娘,面上还得老老实实上前。他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玩意儿,比他想的还邪。
它不是流水账,更不是普通名册。它像一本
"操作手册
"。谁家有缺,怎么补;谁家有错,怎么抹;谁家要把死账变活账,活人变死人,死人再换个名字活回来——里头都写得不明不白,却又刚好够懂的人一眼看懂。
上辈子他见过最邪门的东西,是某家公司传了三代的
"避税宝典
"。这本《平账便录》比那个还狠——人家避税顶多坐牢,这本玩的是人命。
陆长安吸了口气。“回陛下,这不是一本记过往的册子。
"
"那是什么?
"
"是一本……教人怎么继续干的册子。”
御书房里一下静了。蒋瓛眼底一动。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硬着头皮往下说:
"它不是在记'谁做了什么',而是在记'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平'。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伙人临时起意的贪。这是……有人把这门脏活,做成了手艺。还是那种师傅带徒弟、一代传一代的手艺。
"
话音落下,朱元璋眼底杀意骤然一凝。邓明远浑身一软,几乎瘫到地上。
陆长安心里也跟着一凉。因为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彻底明白了。工部、户部、礼部、诏狱,这些日子他们翻出来的,不是几根散线,是一整套旧法。一种从中书旧案后残留下来的,专门用来平账、抹痕、替换、遮掩的旧手段。
这就意味着——真正该怕的,还在后头。
朱元璋盯着邓明远,声音低得可怕。
"朕最后问你一遍。这册子,是谁给你的?
"
邓明远嘴唇一颤,脸色惨白,像是想开口,又像是不敢。
陆长安在旁边看得分明。这人怕。不是怕死。是怕比死更快的东西。
朱元璋显然也看出来了,冷笑一声。
"你不说,朕也会查出来。可你若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没半分温度,
"朕还能让你死得利索些。
"
邓明远猛地一抖。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半晌,他终于像被人抽干了力气似的,低低吐出两个字:
"顾……四……
"
陆长安心里一震。果然。顾四这条线,真的还活着。而且比他们之前摸到的,还深。
朱元璋缓缓直起身,目光越过邓明远,落在那本《平账便录》上。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蒋瓛。
"
"臣在。
"
"从今夜起,礼部、工部、户部、诏狱旧卷,全给朕翻。朕倒要看看——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手,究竟还藏着多少。
"
说完,他又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被这一眼看得头皮一麻。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就补了句:
"你,也继续跟着。“
陆长安眼前一黑。他本来只是想躺平。结果现在倒好,躺椅还没坐热,自己已经被老朱绑在这条旧账线上了。而且绑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死,照这个速度下去,他怀疑自己很快就要从”大明纠风办总办头子
"升级成
"大明六部总审计师兼首席背锅官“。
偏偏他还不敢拒绝。只能低头应下。”儿臣……遵旨。“
朱元璋冷哼一声,像是看穿了他心里那点怨气。”怎么,不情愿?“
陆长安嘴角抽了抽,老老实实道:
"回陛下,情愿。
"
"朕看你脸色不像。
"
"儿臣只是觉得……这差使越做越不像人干的。儿臣现在上班比诏狱的犯人还早,下班比御书房的蜡烛还晚,蜡烛好歹烧完了还能换根新的,儿臣这根不行,烧完了还得接着用。
"
"那你就少说两句废话,多干点正事。
"
陆长安彻底没脾气了。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在朱元璋这里,自己这条命已经不完全归自己了。至少在这张旧网没彻底翻干净之前,老朱绝不可能放他去晒太阳。
而就在这时,御书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口,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东宫那边来报——
"
陆长安心里猛地一跳。东宫?坏了。
果然,下一刻,那小太监颤声道:
"太子殿下今晚的药,送到一半……少了一味!
"
御书房里,空气骤然死寂。
朱元璋的脸,在那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而陆长安也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平账便录》这张网,远比他们想的更大。
因为它现在,已经不只是碰到了礼部、户部和工部。
它开始——往东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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