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低头要去翻册子,袖子不巧扫过案边一支没归位的毛笔,墨珠
"嗒
"地蹭在袖口,晕开一小团乌。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半息,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一抖,抬眼冷笑。
“东宫储君入口的清汤,你一个膳房掌事,张口就是'乱'?按你这说法,今夜谁要是死在这碗汤里,回头墓碑上也就写四个字——当晚,太乱。省事得很,连谥号都不用请了。”
吴总管一个激灵,险些一头栽进青砖里。
偏殿里一时鸦雀无声。连朱标都听得微微眯起了眼。他向来待下宽和,对东宫这些人未必真苛刻到哪儿去。可宽和,不代表傻。这会儿他也听出来了——不是一个人糊涂,是这三边都习惯了
"差不多
"。而
"差不多
"这三个字,平时是方便,出事时,就是要命。
陆长安见时机差不多了,转身指向案上三堆册子。
"太医院说,方子是齐的。
"
"内坊说,接手时多半也是齐的。
"
"膳房说,送出去时看着也没毛病。“
他顿了顿,忽然一拍桌子。案上那摞册子跟着一震,几支毛笔滚到案边。
”那我请问——
"
"药包里那味黄精,是它自己飞走的?
"
"汤里那点冲方药末,是它自己掉进去的?
"
"吴内侍是它自己跑去井边摔死的?
"
最后一句落下来,满屋子人心口都是一紧。谁都听明白了。这不是查药。这是查整条线怎么合起伙来装瞎。
陆长安深吸一口气,目光冷了下来。
"太子吃的不是药。
"
"是一口锅。
"
"方出了事,太医院说是下头抓药的错。药进了内坊,内坊说自己只是登记转手。汤到了膳房,膳房说自己按例煎煮。最后送进东宫,谁都说自己没碰过。
"
"这一层一层推下来,出了事,锅就自己长腿跑了。
"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朱元璋:
"陛下,这不是哪一个人坏。是这整条线,已经坏出习惯了。
"
朱元璋的脸色沉得厉害,却一句没打断。因为陆长安这话,是真说到了根上。坏不是因为一个人敢伸手,坏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反正出了事,先往后甩。甩着甩着,锅就没了。而太子,就是在这口大锅里被人慢慢碰的。
朱标也沉默了。他看着那三堆册子,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因为身体难受,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东宫里这些平日看着顺顺当当、体体面面的供给流程,底下竟是这么烂的一摊泥。
这时,陆长安忽然伸手,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和今晚的药单并在一起。
“殿下,你看这里。”
朱标探身看去。
"旧单上'清心汤'三个字,被人在'心'字上添了一撇,硬生生改成了'清心汤'。
"陆长安用指背点了点那一撇,
"'清心汤'这四个字,翻遍太医院、内坊、膳房三处的簿子,都查不出是哪味药膳。
"
他又往今夜这张单子上一指。
"可今夜送进殿下嘴里的,名目写的却是‘清神汤’。“
他指节在两张纸上各敲了一下。”看出来没有?
"
朱标皱眉片刻,低声道:
"——都绕着'清'字。可改出来的那个'清心汤',根本不是药。
"
"对。
"陆长安点头,
"这才是最阴的一笔。”
"若改成另一味真药膳的名目,对账时一查就露;可改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名目,粗看像手滑、像抄错,细查又对不上任何一本账——这张单子就成了三不管。太医院说不是他们开的,内坊说不是他们验的,膳房说更没见过这么个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改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要糊弄账。是在留记号。改来改去,看着都在‘清’字上打转——清心、清必、清神——可真到了入口那一刻,里头到底是清什么、补什么、冲什么,就全看下头那只手往里添什么了。
"
朱标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所以,他们不是乱来。
"
"他们很熟。
"
"熟得很。“陆长安叹了口气,
"熟得像干过不止一次。”
偏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许医官的背后已经全湿了。吴总管更是抖得像筛子。倒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内侍福顺,听到
"不止一次
"这四个字时,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陆长安看见了。蒋瓛也看见了。但谁都没立刻点他。因为这种时候,一旦点破,对方反而容易死撑。得让他自己先乱。
陆长安装作没看见,只继续翻册子。他先看今晚轮值,再看三月前旧单,再看近半月药供熟手名单。
翻着翻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大,却把殿里人都笑得心里发毛。
朱元璋抬眼:
"你又看出什么了?
"
"儿臣看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
"说。
"
"吴内侍死了,大家都盯着吴内侍。可实际上,今晚和三个月前,都反复出现在‘验收’这一环的人,不是他。
"
陆长安说着,把三张单子往前一推,指尖落在同一个位置。
“是这个福顺。”
那小内侍猛地一抖,脑袋
"咚
"地磕到了地上:
"义、公子!小的冤枉!小的只是跟着打下手啊!
"
"你先别喊冤。“陆长安看着他,语气反而很平,
"我还没说你干了什么。我只是说,你在。”
福顺的嘴唇一下白了。
陆长安缓缓蹲下身,几乎和他平视。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福顺脸上,那张年轻的脸被切成半明半暗两块。
“你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今夜药少一味,三月前旧单有改变,验收这一环你都在场。而且——”
陆长安忽然抬手,抓住他袖口一抖。
一片极细的黄褐色药粉,顿时从褶皱里簌簌掉了下来,落在青砖上,薄得像谁失手抖落的一撮香灰。
满殿人脸色瞬变。福顺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长安把那点药粉捻在指尖,凑到鼻下闻了闻,抬头看向许医官:
"这味,像什么?
"
许医官脸都白了,凑近一闻,声音都发颤:
"像……像是炮制过的黄精末。
"
黄精。
正是今夜药包里缺的那一味。
一瞬间,偏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到了福顺身上,像一排冰冷的刀齐齐压下来。
福顺脑子
"嗡
"的一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张嘴就想哭喊:
"小的没有!小的真的没有!这粉、小的也不知从哪儿沾上的!“
陆长安盯着他,轻声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以为你碰的是药包,没人会去看你袖子。”
他顿了顿,心里不自觉地叹:这位小哥儿要是在现代进我们公司,八成是被安排帮领导顶背锅的实习生,离职前连工牌都拿不全。
“可惜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眼神还行。”
蒋瓛已经一步上前,冷声喝道:
"拿下!
"
两名锦衣卫瞬间扑上去,把福顺按死在地。福顺这下是真慌了,声音都喊劈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替人递了一下!我什么都不知道!
"
这句话一出来,陆长安心里就是一沉。
果然。
不是他一个人。他只是手。甚至可能连手都算不上,只是一只被推出来探路的小爪子。
朱元璋坐在上手,眼底那点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替谁递?
"
福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名字来。
蒋瓛刚要开口,陆长安却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不急。
"
蒋瓛皱眉:
"还不急?
"
"现在问,他未必敢说。
"陆长安低头看着福顺,
"因为他怕。
"
"怕谁?
"朱元璋冷声问。
"怕那个让他碰药包、改名目、递东西的人。
"
陆长安顿了顿,目光落回案上的旧单。
"而且儿臣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
"什么?
"
"三个月前那张春膳单,为什么偏偏也是他在场?一个这么小的内侍,凭什么能在东宫药膳验收这条线上,一待就是三个月,还没人觉得不对?
"
这话一出,偏殿里几个人的脸色又是一变。尤其是周公公。他明明低着头,可陆长安还是看见了——这老太监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陆长安心里顿时有数了。好,这线还真不是从福顺这儿开始的。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周公公,语气平得吓人。
"周公公。
"
"老、老奴在……
"
"福顺是你手底下的人吧?”
"是……
"
"那我再问你一句。
"陆长安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拿起来,晃了晃,
"当时这张单子改过以后,是谁压着没往上报?
"
周公公整个人瞬间僵住。
偏殿里静得像死了一样。连朱标都慢慢坐直了身子。朱元璋更是眯起眼,一字不落地盯住了他。
周公公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滚,手都开始发抖。
陆长安知道,自己问到点上了。福顺只是脏手。可真正让这脏手能活三个月、不露破绽、甚至一直摸到今夜的人——不是膳房,不是大医院。很可能就是内坊这个负责验收和转手的老东西。
想到这里,陆长安忽然不想拖了。他向前一步,盯着周公公,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现在还说看不出来——
"
"那就只能怀疑,你不是看不出来。
"
"是你当初,亲手把这事压下去的。
"
"扑通!
"
周公公整个人一下跪塌了,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砖面都被砸出一声闷响,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饶命!老奴……老奴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
这句话刚落,偏殿里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因为他说的是——当时。
不是今夜。不是刚才。而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三个月前那次改单,内坊这边,真的有人看见了。也真的有人,把它压下去了。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怒,只剩下一种让人发寒的平静。
"好。
"
"很好。
"
"长安。
"
"儿臣在。
"
"你方才说得没错。”
朱元璋缓缓看向满殿跪着的人,声音轻得可怕。
“太子吃的,从来不是药。”
"是一口锅。
"
"而且——
"
他的视线,最终定在周公公和福顺身上。
"这口锅,已经滚了三个月。
"
陆长安站在一旁,心一点点往下沉。
因为他知道——查到这里,这事已经不是今夜一碗汤、少一味药那么简单了。而是真有人,在三个月前就碰过东宫的入口之物。更要命的是——有人看见了,还替它按下去了。
这说明东宫里,不只是有手。还有——有眼,有口,有一整套会装瞎、会闭嘴、会把事平下去的人。
就在这时,蒋瓛忽然从福顺身上扯下来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细细的红线头,藏在他腰带内侧,极不起眼,若不是蒋瓛那双手常年在尸身衣缝里翻证据,根本不会留意。
蒋瓛把它拈在指尖,凑到灯下,只看了一眼,神色就沉了下去。
陆长安皱眉:
"那是什么?
"
蒋瓛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不是普通线。这是……春和库药包上常用的系封线。
"
春和库。
这三个字一出来,陆长安心里
"咯噔
"一下,整条脊背都窜起一股细密的凉意。
来了。
上一章拦着朱元璋别砍人时,他就听供词里冒出过这个名字。当时只露了个头,像根浮出水面的鱼背,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就被打发下去了。现在,这条线终于狠狠一口,从水底咬回来了。
偏殿里,周公公一看见那截红线,整张脸都灰了,跟刚从棺材里刨出来似的。
陆长安立刻意识到——真正的大鱼,恐怕不在东宫里,而在这个叫春和库的地方。
他缓缓抬头,看向蒋瓛,又看向朱元璋,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因为他明白——若春和库真是东宫药膳暗线的上游,那接下来,他们要查的,恐怕就不是一个内侍、一张旧单、或者一碗汤了。而是整个宫里——到底是谁,在往东宫的命上,慢慢撒网。
而更可怕的是——
陆长安在心里反复咂摸
"春和库
"这三个字,那股熟悉感越咂越重,越咂越冷。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
也不只是上一章供词里那一次。
更早。早到他一时都想不起是在哪张嘴里、哪个没人留意的空当里漏出来的——只记得当时那人说得极轻、极顺,顺得像在报一样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寻常物件。
轻的,让他当场就放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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