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
"
"西平码头。
"陆长安把那张折纸塞回怀里,眼神发冷,
"你以为今夜这点人,就算完了?
"
董平脸色一下白了。
"您是说……他们还有更大的?
"
"不是我说。
"陆长安脚步不停,
"是这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
"今夜抓到的,只是拆页配药的小口子。真正的全册、真正的大换手、真正后头那只手——在明晚。
"
董平听得后背发凉。
他本还以为,今夜这一趟已经够凶了。没想到,这居然还只是开胃菜。一想到明晚要去码头盯一场
"旧录全册
"的换手,他腿肚子都开始打战。
陆长安倒是没再吓他。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西平码头这一趟,绝不会轻松。
清墨斋这种地方,还能说是暗线小点。码头是什么地方?人多、船多、路多、退路也多。他们这边只要露一点形,对面人一钻船、一断灯、一散货,再想抓就麻烦了。
更要命的是,若那份
"旧录全册
"真在码头换手,那说明对方已经急了。急着把最要命的东西送走。
而人一急,往往就会咬人。
想到这里,陆长安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坏的念头。
韩太医今晚被他们摁了。清墨斋也翻了。那对面如果明夜还敢照常在西平码头换手,说明什么?
要么没收到风。
要么——收到了风,也照样敢去。
后者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去换手的人,未必是被推出来跑腿的小虾。极可能是真正知道
"旧录全册
"值多少钱的人。
想到这里,陆长安低声问蒋瓛:
“你觉得,明夜码头上,会是谁来?”
蒋瓛沉默了两息,淡淡道:“不是顾四,就是比顾四更值钱的人。”
陆长安眉心一跳。
对。顾四只是老线头。真正决定“这东西该不该再留城中”的,未必是他。有可能,是后头那个真正懂得太子命门有多值钱的人。
而就在这时,蒋瓛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种可能。
"
"什么?
"
"明夜去码头的,不是来送东西的。
"
"那是来干什么的?”
蒋瓛目光很冷。
“是来——灭口的。”
陆长安心里一沉。
对。这也是最坏的一种可能。
若今夜韩太医等人被抓的消息漏了一丝出去,西平码头那边未必还会老老实实换手。更可能,是借着换手的名义,把知道路子的人一次收干净。
码头、夜半、水路。
这地方太适合让人消失了。
陆长安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冷。
而更让他不舒服的是,韩太医方才那句
"最要紧那份,不在这儿
",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他像是在提醒他们——
今夜你们就算赢了,也只赢了半盘。真正该拼命的,是明晚。
陆长安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是真会挑地方。
"
心里又补了一句:宫里摸进摸出还不够,现在连出城的班船都替他们订上了,敬业得让人想给他们发个月俸。
蒋瓛没接话。
因为他也知道,西平码头那一趟,绝不会是闯进去拿人的简单活。那会是一场真正的碰线。一旦碰上,谁先露,谁就先死。
而此时此刻,离初五夜半,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天。
等他们回到宫里时,天已经快亮了。
御书房灯还亮着。
朱元璋没睡。
陆长安一进去,就看见老朱站在案前,手边摊着会同馆、清墨斋、东宫、太医院四处送回来的新口供和杂物。
看样子,这位爷今晚是打定主意不合眼了。
陆长安心里替老朱也替自己叹了口气——这君臣二人熬的不是夜,是命。
蒋瓛先把韩太医交给外头人押去单审,随后才进门回话。
“陛下,清墨斋拿下三人。其中一人为太医丞韩肃。另有瘦掌柜一名,青衫背匣者一名。木匣、药材、残纸俱在。”
朱元璋本来只是冷着脸听,等听到“太医丞韩肃”五个字时,眼神陡然一沉。
"太医丞?
"
"是。
"
御书房里的气一下更冷了。
朱元璋最恨什么?最恨有人把手伸进太子身边。可太医院的人半夜进清墨斋——这已经不是“手伸进去了”。这是拿着太医院的壳,在替外头做刀。
陆长安在旁边站着,没急着说话。他知道,老朱现在是真到了砍人的边上。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缓缓开口:
“太医院,真是养了些好东西。”
声音不大。可常太监在旁边听得后背都绷紧了。
因为他太清楚,这位爷一旦把怒火压成这样,那后头就绝不会只死一个韩肃。
蒋瓛立刻把木匣里的东西呈上去。
旧方摘页、配伍细条、药性记、残纸,还有那张最要命的折纸。
朱元璋一张一张看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看到
"香里添微辛,不在烈,在久
"时,他眼底寒意重了一层。
看到
"香、茶、灯油,三路不必齐动,一路成,余两路缓“时,他手指重重按在纸上,指节都泛了白。
最后,看到那张”初五,西平码头,夜半换手。旧录全册,不可再留城中。“——
御书房里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朱元璋缓缓抬眼。
”所以。
"
"太子旧方那份最要命的全册,还没找回来。
"
蒋瓛低头:
"是。
"
"而且明夜,西平码头有人换手。
"
"是。
"
"还可能有人借换手灭口。
"
"是。
"
朱元璋没再说话,只转头看向陆长安。
那眼神看得陆长安头皮都麻了。不是生气。是——已经把人算进去了。
陆长安心里那根弦猛地一颤:完。这眼神他见过一次,上回看完,他就连着三天没睡个囫囵觉。
"陆长安。
"
"儿臣在。
"
"你今晚跑这一趟,觉得最麻烦的是什么?
"
陆长安想了想,没绕弯子。
"不是韩肃。也不是清墨斋。是……他们反应太快。快到像一直知道,哪一条线一露,就该先收哪一口。“
朱元璋点了点头。”还有呢?
"
"还有,他们比咱们更不怕死人。“陆长安声音发沉,”因为他们不是拿死人堵线。他们是在拿死人……修线。“
这话一出来,御书房里一静。
朱元璋盯着他。”修线?
"
"是。
"陆长安点头,
"邓明远一死,旧书房那边的线索就断在半路;刘司簿一死,旧书房那头就少了一个能当场咬人的活口;若今夜韩肃把毒丸吞下去,清墨斋也只会剩下一地灰。
"
"他们不是怕死人,他们是巴不得该死的人及时去死。死一个,线就往后缩一层;再死一个,真正拿主意的人就更藏得住。
"
"所以前头那些死人,不是白死,是有人在拿他们一层一层给后头铺路。
"
朱元璋听完,眼神彻底冷了。
对。这帮人不是在保人,是在保路。人可以死,路不能断。
而这,比普通党羽余线更可怕。因为这说明,他们图的不是一时,是长久。
想到这里,朱元璋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说,明夜该怎么抓?
"
来了。
陆长安心里一紧。这次不是今夜出宫摸线了。是正面布局,准备捉整条线最大的那一只。答不好,明晚就得炸。
他低头想了几息,慢慢开口:
"儿臣觉得,不能把西平码头围死。“
朱元璋眯起眼。”为何?
"
"围死了,人就不来了。
"陆长安道,
"对面既然敢放码头换手,说明他们对那地儿熟。哪条船能走,哪条巷能散,哪堆货后头能藏人,他们比咱们清楚。真大张旗鼓去围,最多抓几个跑腿的。全册未必现身,后头大鱼更不现身。“
蒋瓛也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码头这种地方,不像宫门。宫门一封,路就断了;码头一围,反而容易惊鱼。
陆长安继续道:
”儿臣觉得,明夜得分三层。
"
"哪三层?
"
"第一层,明面不露,照旧让码头活着。该卸货的卸货,该靠船的靠船,别让人一眼看出不对。
"
"第二层,假换手。
"
"什么意思?
"
"就是咱们得先放个能让他们信的‘接货人’进去。“陆长安语速慢下来,”不然他们一到码头,只看一眼,就知道风不对。
"
"第三层——“
他抬起头。
”盯船。
"
“码头人多路杂,最难的是人一上船就散。只要盯死几条最可能接人的船,哪怕岸上没当场摁住,全程也跑不远。”
御书房里又静了片刻。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问:
“谁去当这个假接货人?”
陆长安心里
"咯噔
"一下。
来了。又来了。每次他说思路,老朱下一句就一定是——谁去?
果然。朱元璋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你不会想让朕派个满脸写着‘我是锦衣卫’的人,去码头装接货吧?”
陆长安张了张嘴。
常太监在一旁,眼皮已经开始跳了。
完了。他太熟悉这场面了。只要陛下这么问,那后头多半就一句话——你去。
果不其然,下一瞬,朱元璋冷冷道:
"陆长安。
"
"儿臣在。
"
"明夜那假接货人——
"
"你去。”
陆长安心里顿时一片死寂。
真来了。他就知道。
他费半天脑子想法子,到最后,多半都得自己先上去。
他默默替自己在御书房的砖缝里立了个碑——这叫什么来着?献策者包办。提方案的人,管到底。从今往后他得学个乖:再想主意,最好先想个自己干不了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挣扎,外头忽然有内侍急匆匆来报。
"陛下!
"
"说。
"
"韩肃……吐口了!”
御书房里,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朱元璋眼神一厉。“他说了什么?”
那内侍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他说,西平码头明夜来接全册的,不是别人。
"
"正是——
"
他话说到一半,竟像被这名字自己吓着了,顿了顿,才把后头几个字一字挤出来。
“礼部左侍郎的私船。”
一瞬间,御书房里静得连灯花爆了一下都听得见。
陆长安心口猛地一沉。
坏了。
这已经不是一条暗线能解释的了。
礼部左侍郎的私船。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夜西平码头那一趟,来接
"旧录全册
"的,很可能已经不是躲在后头的小人物。
而是——真正把手伸进了朝堂正三品门槛里的那种人。
御案边,朱元璋缓缓把那张折纸按在掌下,指腹一点一点碾过“礼部左侍郎”五个字,指节泛白,骨节处竟像磨刀石。
他没有抬头。
只低低吐出一个字。
"好。
"
这一个
"好
"字落下,常太监的背脊瞬间绷成一张弓。
陆长安站在那一方冷光里,只觉得脚下的金砖都比刚才凉了三分。
他太熟这位爷的这一个
"好
"了。
——这一声
"好
"之后,明日应天城里,怕是要见血了。
而他陆长安,就是那把被老朱亲手攥在手里、要捅进西平码头夜雾里的第一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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