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蒋瓛这一个字落下,廊下所有人都动了。
没有人再多问一句。
坤宁旧库这四个字,已经够让今夜这桩案子彻底变味了。再加上那死士临死前吐出来的“库底下”,谁都明白,
这已不只是抓一个老门监、掀一条暗线那么简单。
这是要去挖中宫底下的鬼。
夜色愈深。
从东宫往坤宁宫旧库去的宫道,像一条被冷风吹薄了皮的黑蛇。沿路宫灯都压到最低,火舌缩在灯罩里,只勉强照出墙根和砖缝。人从底下疾行而过,影子被拉得细长,一折一折贴着宫墙游过去,像一群不肯见光的夜鬼。
陆长安跟在蒋瓛身后,胸口仍是一抽一抽地疼。
可越疼,他脑子反倒越清。
今夜这一局,前头是坤宁门的夜签,中间是太医院偏库的旧档,后头是东宫暖阁里的那炉香、那碗药。所有线头绕了一大圈,到头来,全都死死拧进同一个地方,
坤宁旧库。
一个伺候过坤宁宫、又在坤宁门上干了半辈子的高福顺,最后会往哪儿藏?
不是值房,不是偏库,也不是宫外民巷。
只能是一个别人不敢轻易搜,就算真搜,也未必敢搜到底的地方。
而这样的地方,满宫里其实不多。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头带路的常保成总算放慢脚步。
“到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听见。
众人抬头。
宫墙阴影里,一片比别处更暗的院落静静伏着。门头不高,没有匾额,门前两盏旧宫灯早灭了,只剩灯骨在风里轻轻摇晃。院门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门缝里尽是灰,乍一眼看去,活像多年没人来过。
这里曾是坤宁宫旧库。
当年中宫存礼器、旧绸、香料、药材的偏库之一。马皇后去后,这片地方便渐渐冷了下来。后来虽还挂着名目,可看守越来越少,出入也越来越稀。到如今,宫里不少新进来的小内侍,甚至都未必知道这地方还算一处正经库房。
蒋瓛停步,抬手。
身后十几名锦衣卫当即散开,无声无息压向四周宫道和墙角阴影,先把这一片地方彻底锁死。
“火不准乱亮。”蒋瓛低声道,“外围三层,里头一层。今夜谁从这片墙根底下钻出去,谁拿命补。”
“是!”
陆长安抬头望了一眼那扇旧门。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样式老,颜色暗,表面还蒙着一层灰。看上去像是好几年都没怎么动过。
可他只看了两眼,便轻轻皱起眉。
“这锁有意思,不像守门,倒像替门后的东西撑脸面。”
蒋瓛侧头:
“哪里不对?”
“旧得很卖力,整得也太用心了。”陆长安走上前,没有直接碰,只弯腰借着微光细看,“锁身上浮灰一层,锁鼻这一圈却净得发亮。说明近来有人动过。动完还知道补灰,像给死人上妆,生怕旁人瞧出脸色不对。”
常保成一听,后背立时冒出一层冷汗。
“这地方平日里几乎没人来……”
“正因为没人来,才好藏。”陆长安把声音压得更低,“高福顺若真窝在这儿,仗的也不是这把破锁。他吃准了旁人见了坤宁旧库四个字,腿先软三分,眼再瞎七分。”
蒋瓛没再多说,单手按上院门。
“吱呀……”
干涩到极点的门轴立刻拖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音。随着门缝一点点扩大,门头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剥落,在微弱灯影里散成一层冷白灰雾,劈头盖脸落下来。
一股陈年的木头味混着霉气,就这样破开灰雾迎面扑出。里头还压着一点说不清的冷腥味,像是潮了几十年的旧布、烂木和泥土闷在一起,熬出来的死气。
这地方像一张憋了太久的嘴。
就等着今夜有人来把它掰开。
蒋瓛没有立刻往里闯。
“先看院。”
几名锦衣卫立刻分头散开,贴墙、探角、摸窗、踩地,一套动作老练得像狼在啃骨头。
陆长安也没闲着,先在院里绕了一圈,又抬脚踏了踏墙根几处青砖。地上潮气比外头重,砖缝里压着一层细土,不像单纯返潮,倒像
他甚至在靠近库房门槛的地方闻到了一点极淡的灰香味,像有人把香灰带鞋底踩进来,又被潮气泡过,牢牢贴在砖缝里。
可他没在院中停太久,很快便把目光转向那间正库房。
“入口不在院里。真把路开在这儿,等于把棺材钉子钉在门面上,太糙了。”
蒋瓛看了他一眼:
“在屋里?”
“院子是露地,真要藏路,没人会把命门铺在脚底下任人踩。”陆长安抬步往里走,“这种脏心思,最爱往最体面的地方底下钻。越像摆给人看的东西,越可能咬人。”
众人进了正库房。
屋里更暗。
锦衣卫只点了两盏最小的罩灯,灯光落下,照见的尽是灰。墙边靠着几只旧木柜,地上堆着覆布的大箱,梁上还吊着几束早已干透的旧艾草。库房正中,摆着一张沉重的旧案几,案上散着早烂透的账册和几只空了的香盒。
四下看去,像是废了十几年,谁也不会往暗室上想。
可陆长安只绕着那案几走了一圈,便停住了。
“这案子也有意思。看着像压账的,实则像压坟口的。”
他蹲下身,手掌贴着地砖,声音压得极低:
“别处的灰都是浮着的,唯独这四条案腿像长进了砖里,周遭缝死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它摆在这儿,明面上是给人记账,骨子里却是替底下那张嘴压盖的。”
蒋瓛闻言走过来,绣春刀连鞘一下磕在案角上。
“当。”
声响发闷。
案几纹丝不动。
蒋瓛眼神一沉,俯身摸向案几底部,顺着边缘暗槽一点点往里探。片刻后,他指尖摸到一个冰冷的铁疙瘩,五指骤然发力,向右牢牢一扳。
“嘎,咔!”
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括咬合声,自极深的地底缓缓传了上来。
那声音重得不像家宅暗门,更像一座多年不开的石闸,在黑暗里咬着牙挪动。
紧接着,动的并非案几。
而是案后那一整块足有两尺见方的青石砖,先往下沉了半寸。
砖缝四周凝结了十几年的死灰当即失去支撑,像细沙一样簌簌漏进黑暗里。那块青石砖顺着底下暗槽,缓缓向侧边滑开。
几乎就在洞口张开的同一刻,一股被沤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底阴气,如同一只冰冷的手,自底下直掏上来。
锦衣卫手里的罩灯被这股阴风迎头一撞,火苗剧烈一闪,几乎当场熄灭。
一股极重的土腥、霉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严严实实糊在所有人的脸上。
常保成看得脸上的皮肉都在抖,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他们竟敢在娘娘的地方底下做这个……这是抄家灭门、诛连到底的罪……”
比起阴冷,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间暗室露出来时那股井井有条的意味。
这不是临时挖出来的狗洞。
这是有人在天子卧榻之侧,生生钉下了一颗埋了数年的毒牙。
方砖完全滑开后,底下露出一口向下的黑洞。石阶贴着壁旋下去,深得看不见底。
蒋瓛接过火把,往下一照。
火光压入黑洞,照见石壁两侧满是人工开凿过的痕迹,边角被磨得极圆,绝非近几日才匆匆挖成。
这地方,少说也存在了好几年,甚至更久。
陆长安后背掠过一阵冷意。
在坤宁宫旧库底下,悄无声息藏着这么一条路。
能干成这事的,绝不可能只有高福顺一个人。
“留四个人守上头。”蒋瓛寒声道,“其余跟我下去。”
“是!”
陆长安刚要跟,蒋瓛却一抬手把他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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