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才熬掉半条命,今晨又有人上赶着把锅往他怀里塞,像是生怕朱元璋今早这口火没处发,非得借他这张嘴烧个尽兴。
既然都逼到这一步了,他也懒得再留脸,索性把这层问安皮当场撕给所有人看。
“问安就问安,端得跟来量棺材似的。你说你们是来送安的,谁信?”
青衣女官眼尾微微一压:“东宫是连坤宁宫带来的问安物也要盘查?”
“问安物?”
陆长安抬了抬下巴,冲那个小漆盒一点。
“打开。”
捧盒宫女没有动。
她先看了青衣女官方向一眼。
就这一个眼神,常保成后背便窜起一层寒毛。
问安队伍里,拿东西的下人,按规矩只该听东宫迎客总管的示意,也得看当值掌事的脸色。可她这会儿抬眼看的,不是常保成,不是里头的太子,偏偏是这个青衣女官。
这说明这排人里,真正发号施令的,不止明面上这个拿牌子的女人。
青衣女官终于淡淡道:“开。”
那捧盒宫女这才上前半步,双手将漆盒捧到二门前,缓缓启开。
盒中铺着一层雪白软绫,绫上只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白玉小瓶。
一包细银针。
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帕子。
常保成一看那包银针,眼皮重重一跳。
“这是何物?”
捧盒宫女垂首道:“回公公的话,是坤宁宫备下的验毒针。昨夜东宫受惊,药食、茶水、安神汤药,按旧规都该再验一遍。白玉瓶里装的是雪梅露,若银针入药后颜色不变,方可进殿。”
她说得规规矩矩。
可常保成一听,脸色更沉了。
验毒。
她们竟自己把这个词送到了嘴边。
陆长安没接话,只抬手将那白玉小瓶拿了起来。
瓶身温润,入手极凉,瓶口还用一层极薄的蜡封着,封得严丝合缝。寻常人看一眼,也只会觉得这是宫里头的精细东西。
可陆长安把瓶子放到鼻下轻轻一嗅,眼底那层冷意又沉了一分。
雪梅露没错。
可这味太冷,也太正了。
正的像是特意拿来压别的味。
他抬手将瓶子递给常保成:“闻。”
常保成忙接过去,小心嗅了一下,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眉头便死死拧住。
“梅味太冲了。”
“对。”
陆长安懒洋洋接了一句。
“香压过头,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调香的人手重。第二种,里头有别的东西,要拿这股冷梅味死死盖住。”
青衣女官终于冷声道:“义公子一句话,便要把坤宁宫送来的验毒露说成毒?”
“是不是毒,活物比死针嘴硬。”
陆长安连眼皮都没抬,话说得散漫,动作却快得很。他忽然两步走到门边一株半凋的盆景前,抬手拔开瓶塞,往根部滴了三滴。
所有人都看着。
三滴透明露液落进盆土,起初并无异样。可不过三个呼吸,那株盆景根部的泥土,竟像被悄悄抽走了活气,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死灰色。最底下那片原本半蔫的叶子,没有立刻枯死,叶脉里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一丝极细的暗红。
常保成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整个人“嗬”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两个守在内侧的小太监更是吓得膝窝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青衣女官脸色终于变了。
变得不大。
只是她唇角那条一直压得极平的线,在这一瞬绷得更紧了。
陆长安把空瓶子轻轻一晃,声音冷得发平。
“雪梅露不会让人当场暴毙。它入口发作慢,沾根见性却快。”
“它是慢东西,滴进药里,一时半会儿看不出大错,只会叫本就受惊的人心口更闷,脉更乱,药看着对症,压下去却迟迟不见效。”
“太子昨夜刚惊过,你今晨便带着这玩意儿进二门。你跟我说这是问安?”
常保成听得头皮发炸,嗓子都劈了。
“来人!”
一声厉喝刚起,外头那排本来稳的过头的随行宫人,终于动了。
整排人齐齐往下压。
最左边捧盒的宫女手腕一翻,盒底“咔”地弹开,里头竟还压着三根极细极短的黑针。右后侧那个低头捧帕的小太监更是往前窜了半步,手中素帕一扬,一蓬极细的白粉直冲二门里头飘来!
“屏气!”
陆长安一声暴喝。
声音未落,他整个人已扑了出去。
他迎着那团白粉正面撞过去,一肩重重撞上常保成,把人直接撞离门线。与此同时,左手抄起门边那盏风灯,反手便朝那团白粉砸了过去!
“哗啦!”
灯罩碎裂,灯油和火星在半空陡然炸开。那蓬白粉被火一舔,竟“噗”地窜出一团幽蓝火苗,火光一闪即灭,余下的烟却甜得发腻,直冲人鼻腔。
常保成被撞得眼前发黑,踉跄着爬起来,第一反应却不是自己,而是声嘶力竭地往里吼:
“护殿下!封门!封二门!这套把戏真要送进里头,天一亮传到奉天,陛下先砸下来的就是要命的火!到时候最先被拎去挨骂的,还得是这位不肯消停的义子爷!”
常保成心里门清,东宫今日若真再乱一寸,奉天那位先冲着的,多半还不是案子,是陆长安这张回回都能把天子气出火来的嘴。
可更要命的是,真到了收拾残局的时候,陛下第一个要拎回来补窟窿的,十有八九还是这个嘴里喊着想躺、手上比谁都黑的义子爷。
门内那两名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见这一嗓子,才像被人硬生生抽回三魂七魄,跌跌撞撞地去推门。
可门还没来得及合上,外头那个捧盒宫女已扬手一抖,三根黑针破空而来!
她射的不是常保成,也不是陆长安。
她射的是门缝后那条直通耳房的线!
她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把毒送进去。哪怕只沾上一点,也够东宫今晨乱成一锅滚汤。到时奉天那边一翻,别说常保成脑袋不够砍,连陆长安那点想少干活的心思,都得被老朱当场骂碎。
“石通!”
陆长安声音如刀。
下一瞬,夹道假山后那片死影里,骤然掠出四道黑影!
石通扑得最快,整个人像一头闷雷般撞了出来,手中短棍横扫,重重砸飞两根黑针。另一个东宫卫反手抽刀,“当”的一声磕开第三根,针尖擦着门框钉进去,木头瞬间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常保成眼看那白烟,整个人都麻了。
有毒!
二门口顷刻大乱。
那几个随行宫人终于不装了。捧盒宫女往后一撤,右手袖里竟又滑出一支极小的竹筒。后头那个捧帕小太监则直接翻腕露出一截短刃,动作快得根本不像寻常内侍。
青衣女官半步未退。
她就站在那团尚未散尽的甜烟后头,眼神冷得像井水,唇边甚至轻轻勾了一下。
那一丝笑意,看得陆长安心里微微一沉。
不对。
她太稳了。
二门已乱,暗手已露,石通也从假山后现了身。照理说,局到这里,她总该有一丝被看穿后的绷紧。可她没有。她稳得像是这场乱,本来就该乱在这里。
她要的,就是二门起火、烟起、门乱、侍卫现身。
只要二门这边闹出足够惊动整座东宫的动静,这把火,这阵烟,这几声兵刃相撞的脆响,便是最好的点将令。
陆长安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
她根本就没指望这几根黑针能伤到太子。
她是在给藏在里头的另一只手发信号!
他霍然回头。
耳房那头,朱标仍坐着没动。
可就在朱标身侧,那道通往更深内殿的幽暗夹道处,原本垂落的帷幔,竟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
短得像是有人贴着暗处,刚刚收回了半寸呼吸。
陆长安心口骤寒,声音如刀,直劈出去:
“里头还有鬼!”
这一声喝出时,整个人已拔刀疾掠向门内。
朱标眼神在这一瞬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二门外的青衣女官终于第一次正面看向陆长安,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生生扎进骨缝里:
“义公子,你还是慢了一步。”
陆长安没回头。
他眼底那层杀意在这一瞬压得极深,步子却更快。
因为他知道,二门口这层毒,到这里才刚刚露出牙。
真正的刀,已经摸进了内殿。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