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书房里的灯,比昨夜还亮。
新灯已经验封挂起,冷白一片,把御案前那一摞旧簿照得像一层层从灰里翻出来的老骨。旧灯全封在另一头,木箱压着封条,沉沉贴着墙。门内侧那块低位亮斑还钉在那儿,像扎在东宫心口的一根细刺,谁从旁边走过去,眼神都得被它绊一下。
朱元璋果然没回奉天。
他坐在御案后,整个人压得书房都低了一截。火没往外炸,越发叫人不敢出声。蒋瓛立在灯下,像一把竖着的刀。陈福捧着底档,一张脸平得像规矩本身。朱标坐在一侧,纸笔早已铺开,神色静,眼底却冷。
常宝成站在下首,背一直没敢直起来。
陆长安盯着满桌账册,眼皮一阵阵发沉。
他现在只想睡。
昨夜折腾到天快亮,今夜又被按在这儿翻旧账。照他的打算,昨夜那几本差簿既然已经先开了口,顺着往下抠,把那几个补差、顶差、挤差的人从纸上揪出来,活口再嘴硬也得被账抽一顿。他就能早点把这摊活交出去,找个柱根一靠,眯上半炷香都算赚。
结果这活根本没打算让他省。
他扫过那几本旧簿,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人,是一股熟得不能再熟的烂流程味。
干过活的人,对烂账的鼻子都灵。
谁真上了工,谁只是把名字挂在那儿,谁的签押是顺手一按,谁的签押是后头补上去糊弄人的,只要账够脏,一眼就能闻出来。
陆长安上辈子最烦两样东西。
一样是老板半夜发消息。
一样是表格写得密密麻麻,活却根本没人干。
眼前这堆东西,两样都占全了。
他伸手,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旧领灯簿,边抽边叹了口气:“本来只想把昨夜那几本账翻平,少陪他们在这儿熬。结果这本东西一看就不安生。”
朱元璋抬眼,声音沉得压人:“你还嫌活多。”
“嫌。”陆长安翻开簿子,头也不抬,“嫌得很。可这账比活口还会装死,不翻它,今夜谁都别想省事。”
朱元璋盯着他,冷笑了一声:“朕不省事,你还想省。”
陆长安翻页的手一点没停:“我原也没想陪父皇熬到这个时辰。谁知道东宫这些旧簿子,比鬼都耐熬。”
蒋瓛眼皮轻轻一跳。
常宝成更不敢抬头。
朱标看着那本簿子,淡淡吐出一个字:“翻。”
陆长安点头,把簿子往灯下拖近。
“昨夜那几本差簿先咬的是昨夜的人。这本领灯簿要咬的,是这条路这些年怎么一直没断灯。灯要亮,就得有人领。有人领,就得有人签。签得太齐整,反倒叫人心里发毛。”
他说着,手忽然停住。
“老常。”
常宝成连忙上前半步:“老奴在。”
“这名字你熟不熟。”
常宝成顺着他手指望过去,神色顿了一下。
“冯寿?”
“熟吗。”
“熟。”常宝成嗓子微干,“东角门外听差的老宦,腿有点瘸,夜里认路很准。”
陆长安抬眼看他:“人呢。”
常宝成喉结滚了滚:“两年前冬里就没了。那会儿还是老奴收的腰牌,记得清楚。”
陆长安轻轻“哦”了一声,把那一页往前一推。
“那这就有意思了。”
那页记得很细。
去岁七月,东角门外旧灯补二,添油一回,领用记在冯寿名下。下头还有一笔子时后补灯,去向写得更细,连旧交接台边角都带着。时辰有,灯数有,签押也有,规矩齐全。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人两年前就该没了。
侧书房里静了一下。
常宝成脸色一下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许是……旧名没来得及改净。”
陆长安又往前翻了一页,翻得很慢。
“挂一年,能说没改净。”
再翻一页。
“挂到前年,也还能往旧习惯上赖。”
再翻。
“三年前还挂着,那就别往手滑上推了。”
他抬起头,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叫账上养鬼。”
冯寿这名字,就像一根钉子,钉死在那几页上。
三年前有,前年有,去岁还有。
东角门外那一段,凡是夜里补灯、添油、换芯、交接不清的地方,十有七八都能从这名字底下摸出痕来。墨色有深有浅,签押有轻有重,有些像原记,有些一看就是后补。可不管怎么补,这个死人都稳稳当当地活在账上。
陆长安用指节敲了敲封皮。
“这活做得真细。人没了,差还活着。差活着,灯就有人领。灯还亮着,那条路就断不了。”
朱元璋看着那几页,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往前后都翻。”
“正有此意。”
陆长安把夜岗差簿也拖过来,对着年号和时辰往下顶。
这一顶,第二层东西立刻露了头。
夜岗差簿里,东角门外那一段,凡遇夜半补灯,要么挂“冯寿”,要么写“旧口听差一名”,要么干脆只剩两个字。
照旧。
照旧这两个字,看着像省事,放到这里却像一层薄皮,掀开底下全是冷肉。
常宝成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发白。
朱标眼底也沉了一分。
陆长安抬手点了点那两字:“这两个字最会吃人。人死了,名字照旧。名字照旧,差口照旧。差口照旧,灯火照旧。那条路自然也照旧。”
他说到这里,抬眸看向御案后头。
“昨夜能有人顺着那条路摸进东宫,靠的可不只是一夜补差。靠的是这些年一直有人在纸上替它续命。”
朱标开口,声音很稳:“继续,不只看一个冯寿。”
“知道。”
陆长安把修造簿拖了过来。
真正烂透的旧系统,绝不会只靠一个死人撑着。一个名字能挂三年,后头一定还有别的空名、空差、空工。
他专挑那些“补”“换”“照旧重挂”“旧口加固”的字眼去咬。越是写得像废话,越容易藏脏东西。
很快,第二个名字顶了出来。
“张禄。”陆长安念了一声,看向常宝成,“这个呢。”
常宝成呼吸一滞:“前年春里调出东宫,去旧库守门了。”
“挺好。”陆长安把修造簿翻到那页给他看,“人调去旧库,去年还能回东角门外重挂夜灯。东宫这旧差口真会过日子,活让活人干,工给死人领,账还替他们把月钱算得明明白白。脏活累活没人认,吃空挂名倒是一笔都舍不得落下。”
常宝成脸色更白。
朱元璋把那一页拖过去,只看了一眼,眼底那股沉火就压出一道锋:“调出东宫的人,谁准他名字还挂在东宫灯工下。”
没人敢应。
陈福低声道:“回陛下,按规矩,调口、病亡、废差,皆该销挂另签。”
“规矩。”
朱元璋把这两个字念得极冷。
“这就是你们守出来的规矩。”
这一下,常宝成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老奴有罪!”
朱元璋没看他,目光还压在那页账上。
陆长安顺手又翻出第三个。
“刘安德。”他把领料簿摊开,“这位更妙。领灯簿里有他,修造簿里有他,领料簿里还记着他领过两回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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