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言哥哥,”她忽然叫了一声,“你以后天天给孤雕东西好不好”
“好。”
“拉鉤。”
她伸出小指。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指。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晃了晃。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子言哥哥。后来她夺了宫,当了监国,再也不叫了。不是不想叫,是不能叫。她是君,他是臣。君叫臣子言哥哥,成何体统
朱婉莹收回思绪,拿起笔。笔尖蘸满墨,悬在纸上,落了下去。
“子言哥哥,见字如晤。”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她的字一向清峻端方,可这几个字,写得比平时软了几分。
“昨夜又梦到小时候的事了。你蹲在偏殿窗外雕木鸟,孤趴在窗台上看你。你雕了一只歪翅膀的木鸟,孤说好看,你笑了。那是孤第一次见你笑。”
她停下来,看了一遍,继续写。
“南荒的事,你辛苦了。你派去的人,孤知道了。你把青衫国的家底都亮出来了,孤不怪你。孤知道,你是想帮孤。”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子言哥哥,孤想你了。南荒平定之后,你来京城看看孤吧。婉莹字。”
她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封蜡。她没有盖官印,盖的是她的私印——那枚她从来没有用过的私印。
“文鑫,”她喊。
蔡文鑫从侧殿走出来:“殿下。”
“这封信,送去青衫国,交给太平王。亲手交到他手上。”
蔡文鑫接过信,看见封蜡上的私印,瞳孔微缩。殿下的私印,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私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上次,写的是“包角很好,孤每日都用”。这一次,写了满满一页。
“臣遵旨。”
青衫国,太平王府。
苏子青收到了京城的信。不是圣旨,不是公文,是私信。信封上盖著朱婉莹的私印,他认得那个印,从十六岁就认得。
他拆开信,展开信纸。
信纸是澄心纸,纹路细腻。字跡清峻端方,可那几处微微的停顿和连笔,泄露了写字人的犹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子言哥哥,见字如晤。”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昨夜又梦到小时候的事了。你蹲在偏殿窗外雕木鸟,孤趴在窗台上看你。你雕了一只歪翅膀的木鸟,孤说好看,你笑了。那是孤第一次见你笑。”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只歪翅膀的木鸟,翅膀磨薄了,喙也歪了。他当时觉得雕得不好,想重新雕一个。她不换,把木鸟藏在身后,说:“不换。这个就是孤的。歪的也是孤的。”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下看。
“南荒的事,你辛苦了。你派去的人,孤知道了。你把青衫国的家底都亮出来了,孤不怪你。孤知道,你是想帮孤。”
他的眼眶红了。她不怪他。她说不怪他。
“子言哥哥,孤想你了。南荒平定之后,你来京城看看孤吧。”
他把信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怀里。和那枚檀木平安扣放在一起,贴著心口。
“姚相,”他喊。
姚佳明从门外探进头来:“君上。”
“殿下给孤写信了。”苏子青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想孤了。让孤南荒平定之后,去京城看她。”
姚佳明的脸色变了。“君上,您要去吗”
“去。”苏子青站起来,走到窗前,“殿下想孤了,孤就去。”
“君上,万一殿下……”
苏子青转过身,看著他。“姚相,孤知道你想说什么。可孤信她。一百多年了,孤一直信她。”
姚佳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要走,苏子青又叫住他。
“姚相。”
“臣在。”
“如果有一天,孤真的出事了。青衫国,交给你了。”
姚佳明的身子猛地一震。他转过身,看著苏子青。苏子青的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可姚佳明知道,君上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君上,”姚佳明的声音有些哽咽,“臣不要青衫国。臣要君上平安回来。”
苏子青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子言哥哥,”他低声说,“殿下叫孤子言哥哥。”
姚佳明站在门口,看著苏子青的背影,眼眶也红了。他想起了蒯彻对韩信说的话——“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君上的功劳,已经震主了。君上的实力,已经让殿下不安了。可君上不信。不是不信,是不愿意信。
他轻轻嘆了口气,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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