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回头的战斗打到第三天,阵地前已经堆满了尸体。
鬼子的炮击从清晨开始,一直持续到中午,几乎没有停歇。山头上浓烟滚滚,硝烟遮天蔽日,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整个山体被炸得面目全非,那些曾经鬱鬱葱葱的树木,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焦黑树干。
孔捷蹲在坑道口,用望远镜观察著远处的鬼子阵地。他的脸上全是烟尘,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出血。三天三夜没合眼,但他依然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团长,鬼子又要上来了。”参谋爬过来报告。
孔捷点点头:“看到了。通知战士们,准备战斗。”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坑道。坑道里,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著、坐著,满脸疲惫。
弹药已经不多了,每个人只剩下十几发子弹,两三颗手榴弹。但他们还是握紧了枪,眼睛盯著坑道口。
孔捷走到一个年轻战士面前,蹲下来。那战士的胳膊上缠著绷带,血跡已经乾涸,变成暗褐色。他的脸色惨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疼吗”孔捷问。
战士摇摇头:“不疼。”
孔捷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等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战士也笑了,笑得有些吃力。
远处,鬼子的嚎叫声又响了起来。孔捷站起身,走到坑道口,举起枪。
“弟兄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战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咱们独立团,从成立那天起,就没丟过阵地。今天也一样。鬼子想打下来,可以,拿命来换。”
战士们默默地站起来,握紧了枪。
鬼子的步兵开始衝锋了。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涌上来。孔捷眯起眼睛,瞄准了最前面的那个军官。
“打!”
枪声骤然炸响,密集得像爆豆。冲在最前面的鬼子一排排倒下,但后面的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炸得血肉横飞。但鬼子太多了,一波被打退,另一波又衝上来。
战斗进入白热化。孔捷端著枪,在战壕里来回奔跑,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冲。
他的枪管已经打红了,换了一支又一支。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顾不上悲痛,甚至顾不上看一眼。
“团长!三连阵地被突破了!”通信兵跑来报告。
孔捷眼睛都红了,抓起一挺机枪,带著警卫排就冲了过去。三连的阵地上,鬼子已经涌进了战壕,正在和战士们白刃战。
孔捷端起机枪,对著鬼子就是一阵扫射,打倒了七八个,然后扔掉机枪,拔出大刀,衝进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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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闪过,一个鬼子的脑袋飞了起来。刀锋一转,另一个鬼子的胸膛被剖开。
孔捷像疯了一样砍杀,浑身溅满了血,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嚇人。战士们看到团长如此拼命,也红了眼,跟著他死战不退。
终於,突入阵地的鬼子被全部消灭。但三连也几乎拼光了——全连一百二十人,活著的不到二十个。
孔捷站在尸堆里,大口喘著气。他的刀已经卷刃了,手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鬼子的。他抬起头,向远处望去——鬼子的下一波进攻,已经在准备了。
“团长,咱们撑不住了。”身边的参谋说,声音颤抖。
孔捷没有说话。他知道,参谋说的是实话。弹药快没了,人快拼光了,阵地多处被突破,再这样打下去,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不能撤。鹰回头一丟,鬼子就能长驱直入,整个根据地就完了。那些藏在深山里的百姓,那些正在养伤的伤员,那些还在坚持战斗的部队,都会暴露在鬼子的刺刀下。
“不撤。”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
野狼峪外围,李云光带著队伍,已经在鬼子后方转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袭击了四次运输队,炸毁了一个小型弹药库,打死打伤鬼子一百多人,缴获了大量物资。但队伍也付出了代价——牺牲了八个战士,伤了十几个。
柱子靠在树上,大口喘著气。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还亮著。三天三夜的连续作战,让他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但他还是咬著牙坚持。
李云光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水壶:“喝点水。”
柱子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衝出一道道白印子。
“团长,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柱子问。
李云光摇摇头:“回去还没到时候。鬼子还没疼够呢。”
他站起身,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著远处。那里,有一条鬼子的运输线,每天都有几十辆大车经过。如果能再打一次,就能彻底切断这条线,让前线的鬼子断粮。
“老关,”他叫了一声。
关大山走过来:“团长,啥事”
李云光指著远处说:“你看,那条路。今晚再干一票,炸他几辆车,烧他点粮食。让他们知道,后方的日子也不好过。”
关大山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柱子看著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赵铁柱。那个拄著拐杖的老兵,还在营地里等著他们。他告诉他,要活著回来。他一定会活著回去。
……………
医院山谷,伤员潮水般涌来。
手术室里,苏棠已经连续做了二十多个小时的手术。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术刀,但她还在坚持。每一个送来的伤员,她都亲自检查、亲自手术,能救一个是一个。
秀芬在旁边帮忙,递器械、擦汗、止血。她的手也抖,但她强忍著,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士,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又一个伤员被抬进来。是个年轻的战士,胸口中了弹,血糊糊的,脸色惨白得像纸。他躺在担架上,眼睛半闭著,嘴里不断念叨著什么。
秀芬凑过去,听到他在喊“娘”。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她蹲下身,握住那个战士的手,轻轻说:“同志,娘在这儿,娘在呢。”
那个战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秀芬握著那只渐渐冰凉的手,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狗蛋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看见娘在哭,嚇得愣住了。他跑过去,拉著秀芬的衣角,喊:“娘!娘!你咋了”
秀芬抬起头,看著他,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狗蛋被她抱著,不知所措。他只是轻轻拍著娘的背,说:“娘,不哭,不哭,狗蛋在这儿。”
远处,苏棠还在手术台前忙碌。她的手依然稳定,眼神依然专注,但她的脸上,早已满是泪水。
……………
县城监狱,何贵蜷缩在角落里,听著外面的动静。
炮声越来越近了。那声音不再遥远,仿佛就在耳边。牢房里其他的犯人开始骚动,有人喊:“八路打过来了!皇军要败了!”有人喊:“別瞎说,小心杀头!”
何贵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听著,默默地想著。秀芬,狗蛋,她们还好吗她们安全吗他多想现在就衝出去,跑到山里,找到她们。但他做不到。他只能被困在这黑暗的牢房里,什么都做不了。
门开了,那个年轻看守走了进来。他走到何贵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何贵,外面打得厉害。八路很顽强,皇军死了很多人。”
何贵看著他,没有说话。
年轻看守继续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著出去。但有人让我告诉你,坚持住,会有人来救你的。”
何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有人来救他谁秀芬八路军
年轻看守站起身,转身走了。门关上,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何贵靠在墙上,眼泪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但他知道,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想著他。这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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