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伯是天黑之后才回来的。
他从后墙翻进院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廊下。溯日与韩老夫人在院中坐,听见动静抬起头。
“跟上了?”
花伯在他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一口气灌下去,才开口:“他们住进了万安寺。”
溯日的眉头微微一动:“万安寺?却云大师那里?”
早年韩老夫人没来的时候,镇上的人有个灾病、求个平安,都是去万安寺。后来韩老夫人来了,画符炼药,样样在行,万安寺的香火就淡了不少。但老和尚不急不躁,该念经念经,该种菜种菜,从不多言多语。
“嗯。”花伯把茶盏放下,“说是要借住在那里静修佛法。”
溯日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花伯看着他:“大爷,要不要去找叶规?”
溯日抬眼。
“叶规跟却云大师是好友,二人常在一起下棋。”花伯说,“若是叶规出面,跟却云大师说几句,把那几个僧人请走,也不是没有可能。”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叶规这个人,读书人的脾气,认死理。他不同意折月抛头露面做生意,也不喜欢韩家“不讲规矩”的行事风格。让他帮忙,确实不好开口。
溯日道:“就算叶规肯出面,却云大师也未必肯赶人。那几个僧人挂单借住,又没有犯事,人家是来‘弘扬佛法’的,你凭什么赶?却云大师是出家人,出家人慈悲为怀,哪有把同行往外赶的道理?”
花伯沉默了。溯日说得对。这件事,硬来不行。
韩老夫人慢悠悠地开口:“叶规这个人,读书读傻了,分不清好歹。但他是读书人,读书人要脸。你去找他帮忙,他肯定不帮。但你让他自己觉得应该帮忙,那就不一样了。”
溯日看着她。
韩老夫人放下碗:“你想啊,那几个僧人是来干什么的?来找星宝的。星宝是谁?是建安书院的学子。叶规是离江镇的举人,是建安书院的山长。外人跑到他的地盘上找事,他脸上挂得住吗?”
她顿了顿:“所以,不用去找他,让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溯日想了想:“怎么让他知道?”
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说了个名字:“周老六。”
溯日沉默了一瞬。这倒是个办法。
让周老六去叶规面前“无意中”提一嘴,说镇上来了几个陈国僧人,到处打听孩子的事,不知道想干什么。
叶规是举人,有功名在身,又是书院山长,最见不得这种“来历不明的人在镇上乱窜”的事。
他知道之后,就算不出面,也会心里不痛快。心里不痛快,就会想办法。到时候不用韩家开口,他自己就去找却云了。
溯日没有立刻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韩老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行了,你们聊吧。我去看看星宝睡了没有。”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建国,星宝今天回来,不太对劲。”
溯日抬眼。
“他平时回来,第一件事是找三缺一,第二件事是问吃什么。今天回来,没找三缺一,也没问吃什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抱着三缺一,不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溯日站起身:“我去看看。”
采星的房间在院子东边,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摊着《千家诗》,翻到“独在异乡为异客”那一页,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滴在桌面上,凝成一朵小花。
采星坐在床上,抱着三缺一,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他低着头,看着三缺一,不知道在想什么。
溯日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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