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勉在离江镇住了几天,渐渐摸清了码头的活计。
新桥水驿的翻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船坞的框架搭好了,只差铺木板和上桐油。他每日卯时到码头,酉时回韩家,中间除了吃饭,几乎不歇。
工头老马头一开始还担心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人吃不了苦,后来发现杨勉比他还较真。木料的长短宽窄,他要拿尺子量过才点头。桐油刷几遍,每遍间隔多久,他要掐着时辰算。
“杨主事,您这活干得,比我们这些人还细。”老马头蹲在船坞边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他。
杨勉蹲在船板上,拿凿子剔木缝里的木屑,头都没抬:“活儿干细了,省得以后返工。”
老马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周老六在驿馆里打杂,没事就跑到码头来看热闹。他看杨勉干活,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杨主事,您这手,不像是干粗活的。”
“以前不干。”杨勉说,“现在干了。”
周老六又问:“您以前在京城干什么?”
“坐衙门。”
“坐衙门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您跑这来受这罪干什么?”
杨勉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周老六也不追问,蹲在岸边,看江水哗哗地流,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杨勉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哼的什么?”
周老六愣了一下:“瞎哼的。不好听。”
“请再哼一遍。”
周老六又哼了一遍。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像山歌又不是山歌,像小曲又不是小曲。杨勉听着,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
“这调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周老六挠了挠头,“就是小时候听我娘哼过。什么调子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瞎哼。”
杨勉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干活。但他手里的凿子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
杨勉在韩家住得越久,越觉得这家人的日子过得有意思。
早上,韩老夫人坐在廊下喝茶,采星蹲在药房门口跟草药说话,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叶子的气味。
圆啾在灶房里忙活,大目在院子里劈柴,春分在屋里收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谁也不闲着,但谁也不慌。日子像离江的水,不紧不慢地流。
杨勉坐在石桌旁,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
他看韩老夫人喝茶的样子,看她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看她起身去药房拿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过日子,像是在享受日子。每一口茶,每一缕阳光,每一阵风,她都尝得出味道。
“杨主事。”韩老夫人的声音从药房门口传来。
杨勉回过神:“老夫人?”
“你今天不去码头?”
“去。等粥凉一点。”
韩老夫人笑了笑,又缩回药房去了。
采星从药房门口探出头来,看着杨勉:“杨大哥,你昨天在码头上,周老六是不是又烦你了?”
杨勉愣了一下:“没有。”
“他肯定烦你了。”采星说,“他谁都烦。上次他烦花伯,花伯差点把他扔河里去。”
杨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杨勉从码头回来,洗了手,在石桌旁坐下。韩老夫人端着一碗茶出来,放在他面前。
“今天累不累?”
“还好。”
韩老夫人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她没说话,杨勉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院子里的鸟叫。
过了一会儿,韩老夫人忽然哼起歌来。调子忽高忽低,像山里的风,又像河边的水。杨勉听了一会儿,放下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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