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里的反应,比他预期的更热烈一些。
云清瑶来了两次,带的不是药和吃食,而是消息:
城里几家大商户想来营里“拜访百户大人”,有送礼的意思,还有两个小地主,让家里的子弟来第三营当兵,点名要在李承风手下。
“要不要见?”她问。
“见,”李承风说,“礼不用收,人可以要,但得先看看是什么料,不能什么人都往里塞。”
“你定标准,我帮你筛。”
“会骑马的优先,识字的优先,年纪十八到三十之间。”
云清瑶把这几条记下来,没有多问,转身要办,走了两步回头道:“对了,那两家大商户里,有一家姓梁。”
李承风抬起眼:“梁全?”
“他儿子,”云清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梁全上次对我动手,这事我还没忘,但他儿子来送礼,是单独来的,和他父亲划清了界,态度很诚恳,”她顿了一下,“你怎么想?”
李承风把这件事想了想,“让他来,”他说,“梁全是梁全,他儿子是他儿子,账要分开算。”
“好,”云清瑶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张虎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铁棍搬了个方向,悠悠地说:“你说,梁全的儿子来送礼,是真心,还是探子?”
“两种可能都有,”李承风说,“但只要人来了,就能判断,人不来,才真的看不清楚。”
“你就不怕被人卖了?”
“我自己把眼睛擦亮,”李承风说,“比什么都强。”
然而真正让他名声出圈的,是三天后的另一件事。
第三营的战报,被霍方成写进了给兵部的例行军务文书里,措辞不算夸张,只是如实记录,但那份文书经过锦州、经过山海关,最终到了京城,被一个御史随手翻到,觉得有意思,在一次朝议上顺嘴提了一句——
“辽东宁远卫,有百户李承风,以不足百人步卒,退清军三十骑,无一伤亡。”
这句话,在朝议上激起的水花不大,但在那个御史自己的朋友圈里,被拿来当成了一个罕见的好消息来谈。
崇祯年间,边军节节败退,能打退清军的消息太少了,少到一旦出现,就会被当成宝贝一样传。
消息兜兜转转,在李承风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悄悄沿着某条看不见的线,往南方流去了。
他自己,每天还是那几件事:练兵,看地形,和赵猛研究对面的动向,偶尔去城里见一见云清瑶,听她说说城里的消息。
霍方成的答复在第三天到了,批了弓十二张,羽箭五百支,另从第一营和第二营各借调两名弓手,为期三个月。
李承风把这份批条看了看,没有表示满意,也没有表示不满意,只是把东西领回来,分发下去,继续练。
练兵这件事,没有捷径,就是一天一天的堆,堆到那些人把某些动作变成肌肉记忆,不用想,上了战场就能做出来。
这需要时间。
他每天看着那八十九个人,看着他们从第一天的半个时辰撑不住,到现在能练足三个时辰。
看着他们拿矛的手从抖到稳,看着弓手在靶上的精准度一点一点往上走,心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积累,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却也是踏实实的,有重量的,就像粮仓里一天一天增加的粮食。
这天傍晚,训练结束,黄四坐在操练场的边沿,把脚上的草鞋脱下来抖土,抬起头,对着落日的方向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以前以为当兵就是混日子,混到死为止。”
旁边的人问他:“现在呢?”
“现在……”黄四把草鞋拍了拍,重新穿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没有人接这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操练场上,炊烟从伙房的方向升起来,把傍晚的天熏出一种温暖的橘色,压在宁远城的城墙顶上,暖而不俗。
李承风站在场边,把这一幕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形草图。
还没到可以停下来看日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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