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处理成这样,”李承风把那块结痂的布料小心地揭开,赵猛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没出声,“你这个人,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自己打了多少仗不知道吗,这种伤不处理好,手废了。”
“废了就废了,”赵猛说,语气平淡,不是放弃,是那种对自己的身体习惯了将就的那种态度,“手废了还有脚。”
“你手废了,以后谁守我的左翼。”
赵猛沉默了片刻,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眼神变了一变,没有说话。
李承风让王三顺去找了城里的郎中,郎中来了,把伤口重新清理、上药、换了包扎,说发烧是感染引起的,喝两天药,静养,不要动那条胳膊,两周后大概能恢复。
赵猛全程没有说话,让郎中处理,处理完了,等郎中出去,对李承风说了一句:
“谢了,李头。”
“说什么呢,”李承风嘟囔了一句,把门带上,“吃药,睡觉。”
走出赵猛的营房,夜风凉了下来,李承风把棉甲的领子立了立,站在走廊里,把今晚要处理的事在脑子里排了排。
王三顺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赵副千户怎么样?”
“能好,”李承风说,“让人盯着他把药吃了,他那个人,没人盯着要偷懒。”
“明白,”王三顺把这件事记下来,然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千户大人,”他摸了摸脑袋,“守城的时候,大家都……大家都想着,您要是有什么事,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没事,”李承风说。
“我知道您没事,”王三顺说,“我就是……就是说一句,”他把话说完,脸有点红,转身小跑着去办事了。
李承风站在走廊里,把那句没说完整的话在脑子里补了一补,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往前走。
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那条走廊照出一段一段的光,他走进去,脚步落在光里,又走进暗里,再走进下一盏灯的光里。
守住了,活着回来了,接下来,继续。
这就是他的节奏,不问值不值,就是走,走到走不动的地方为止。
而那个地方,现在还看不见。
第二天,他把守城里战死的二十一个人的名册整理出来,亲自去见了霍方成,把抚恤的事一条一条落实。
每人发银三十两,有家眷的额外补五两,家中有未成年子女的,向城里的大户协调学堂名额,让孩子能读书。
这件事不在任何军规里,是他自己提的,霍方成听完,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只是问:“银子从哪里出?”
“我来想办法,”李承风说,“大人只需要在文书上签字,让这件事有名分。”
霍方成把笔拿起来,在文书上签了,没有多问。
银子的来源,李承风找的是云家,云清瑶还没回来,他托人传了话,说是借,用他自己往后的军饷慢慢还,云清瑶回了话,就一个字:
“给。”
没有说还不还的事。
二十一封信战死者家属的通知,一封一封,每一封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人他都认识,都有可以说的,不是套话,是那个人具体的什么。
老魏的手很稳,矛法在营里是数得上的;王大柱爱笑,干活不惜力;还有一个叫小刘的,刚来三个月,话不多,但每次练完都是最后一个收器械的。
这些细节,要写进去,让家里的人知道,他们的人在战场上是怎么活着的,不只是怎么死的。
写完二十一封,右手有些酸,他活动了一下,把信叠好,交给人去发。
吴墨站在门口看完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回去了,但第二天早上送来的那张纸上,没有任何情报,只有一行字:
“千户大人,做的是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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