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庚把这个变化分析了一遍,说:“炮少了,说明他们在评估继续攻城的成本,同时侧翼两次骚扰,让他们觉得周围有埋伏,不敢全力压城,这个心理上的负担,加上粮草的压力,应该快了。”
“再等一天,”李承风说。
第五天清晨,田二柱的第三封信到了,传信的方式这次换了,是一个绕道过来的猎人,从吴长庚安排的接头方式找到了他们。
信上只有三个字:
“他们走了。”
清军撤兵的消息确认之后,李承风带着这支队伍往回走,走的路比来时慢,因为有受伤的人,有人需要人搀着,不能快,就慢慢走,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路上,吴长庚走在李承风旁边,说了一句:
“这次,没打什么大仗,但效果不差。”
“这就是目的,”李承风说,“让他们来一次,不舒服,不顺,不得劲,这种感觉积累多了,往后再南下,他们心里会多一份顾虑。”
“多一份顾虑,”吴长庚把这四个字嚼了嚼,“这是在磨他们的意志。”
“是,”李承风说,“战场上,意志是可以磨掉的,就像刀,用多了,钝了,磨不回来,就废了,”他把远处的天际线看了一眼,那里是辽河的方向,清军退过去的方向,“多磨几次,就不一样了。”
吴长庚没有再说话,把这段话在心里压了压,跟着走。
两百九十四个人的队伍,在辽东的春末阳光里,往宁远方向走,影子被太阳拉得长,一步一步,踩在还没有完全化透的泥土上,沉稳,有力,不停。
路上,队伍中有人开始说话,是那种长途行军里会自然发生的小声交谈,不是大声喧哗,是走着走着,旁边的人互相说一句,回一句,轻声的,但听得见。
说的内容,李承风听见了几句——有人说,石门沟那一仗,自己的箭射中了两个;有人说,夜里骚扰的时候,差点绊倒,亏得前面的人拉了一把;还有人说,回去第一件事,要找伙房要一碗热汤,干粮吃了五天,嗓子都干了。
这些话,没有什么英雄气,就是最普通的、从危险里出来之后、还活着的人说的那种话。
李承风把这些话听着,没有插嘴,就是走,让那些声音在队伍里流动。
张虎走到他旁边,把矛换回了铁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大概是行军的时候觉得铁棍更顺手,“你在想什么?”
“在想,”李承风说,“这些人,打完仗,说的都是汤和箭,不是说什么豪言壮语。”
“那不好吗?”张虎问。
“好,”李承风说,“豪言壮语是说给别人听的,汤和箭是真实的,真实的东西,才站得住。”
张虎把这话想了想,“那你打完仗想什么?”
“想下一仗怎么打,”李承风说。
张虎停顿了一下,然后嘿了一声,“你和我们不一样,”他说,没有评价,只是陈述,“但跟着你,不吃亏。”
“你怎么知道不吃亏?”
“因为还活着,”张虎说,把铁棍往肩上一搭,理直气壮,“活着就是没吃亏。”
李承风把这个逻辑听完,没有反驳,这是张虎这类人的哲学,简单,但是真的,在这个乱世里,活着,已经是赢了一场。
阳光是暖的,比出发时候暖了一些,辽东的春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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