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风把这句话压进心底,没出声,只把那只瘦脱了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霍方成闭上眼,又睁开。“去吧。辽东的事,还多着呢,甭陪我。”他的嘴角又动了动,那个弧度,是他最后一次露出那种松了劲的笑,“你去做,我就在这儿,看着。看着你。”
李承风立起来,把那只手掖回被子里,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往外走。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把门轻轻合上。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冬风里站着。
那几根枝桠,是知道春天还会来的,所以等着。
霍方成在十一月初八,去了。
宁远城那天风极大,把营地的旗子刮得平展展的,发出一种又低又长的呜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拉长了声告别。
李承风在总兵府里,把那一天所有公务一件一件处理干净。最后一件,是批一份锦州城防的加固申请。把笔搁下,把桌上文书理齐,叠好,推到一边。
然后他就在那张椅子里坐了很久。没做别的,就是坐着。
窗外,那面大旗在风里猎猎地响,响声灌满了整座宁远城,把别的声音全压下去了。就剩下这一声,不停。
霍方成走了。可他撂下的那些话,还在。
“攒,才有机会。”
“你在乎人。”
“我在这儿,看着你。”
这些话,比他留在辽东的所有文书都扛得久,会跟着李承风,往后走很远很远。
李承风站起来,把灯拨亮,重新捏起笔。
今天还没写完的事,接着写。
消息在营地里蔓开,是当天下午。
没人专门去宣告,就是知道了。一个人知道,挨着的人跟着知道,然后整座营地全知道了。
那天下午,操练场上静了好一阵子。不是谁下令停的,是自个儿停下来的。士兵们站着,或坐着,把手里家伙放好,没人吭声。就是静。
黄四立在操练场边上,把那根弓搭在肩头,低着头,嘴里难得没嗑东西。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认真——不是悲痛,是那种人面对一件极真的事时,才有的肃然。
赵猛在马厩旁,把那柄砍刀在鞘里推了又推,拔出来一点,又推回去。反反复复,没有意识,只是手自己在动。
王三顺跑到李承风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那么站了站,又走了。什么都没说。
吴墨送来一张纸。上面什么都没写,就一张空白的,折得齐齐整整,搁在桌上。李承风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压进那叠从不批复的纸条里,和那些话摞在一起。
空白,有时候也是一种话。
傍晚,云清瑶来了。带了一坛醋,说是城里新做的,搁在桌上。没多说什么,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脚,没回头。
“霍总兵,是个好人。”她声音很平,可那平里头,藏着一点什么。
“是。”李承风说。
“那就记着。”
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像是怕惊着谁。
营地里的旗,那天下午降了半旗。是李承风让人降的,没人扯什么规矩不规矩。就是降了,降着,等到第二天清晨,才重新升起来。
升起来,还是那面旗,还是头顶那片天。只是升的时候,风好像小了那么一点,让旗面能平展展地铺开,不抖,就那么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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