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件,是南边的消息。李自成的军队已经在北上的路上了,连破了几处城池,势头极猛。消息一路传到辽东,已经有人的心开始发躁——怕的不光是北边的清军,还有这个从自家肚里长出来的威胁。
“你怎么看?”李承风问。
“我看不准。”云清瑶答得很干脆,“这不是我拿手的事,你来断。”她顿了一下,“但有一样——商路那边递过来的消息说,李自成的军队,军纪很差。进了哪个地方,就把哪里的粮食物件刮得干干净净,老百姓怕他,跟怕官兵一样。”她把这条消息说得平平的,可那平里头,藏着一点什么别的东西,“这种军队,能打,但很难守成。”
“你的判断,”李承风说,“比你自个儿以为的,要准。”
云清瑶看了他一眼,把这句话收下了。
“第二件。”她换了语气,“锦州分铺那边,有人来打听粮价。这事儿本来不稀奇,可打听的法子很怪——不像真来买粮的,倒像是来探我们的库存。”她把一张纸搁在桌上,“这人的底细,让常平去摸摸。”
李承风拿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只有一个商号名字和来人的大致描述。“好,常平今天就去。”
“还有,”云清瑶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语气忽然轻了几分,是那种故意轻描淡写过去的轻,“苏婉宁又来消息了。”她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说是年后可能会再来辽东,没说为什么,就是知会一声。”
“知道了。”李承风说。
云清瑶把他看了一眼,把那点嘴角的弧度压了回去。“行,我走了。天冷,让你那些兵多吃点。”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
李承风把桌上那张纸转了转,递给旁边候着的常平:“去查。”
常平接过纸,也走了,走廊里又是另一串脚步声。
门口,张虎探进半个脑袋,瞅了瞅:“云小姐走了?”
“走了。”
“她今天来,提了苏姑娘的事?”张虎问,语气是那种使劲想保持中立但明显没端平的调子。
李承风把他看了一眼:“说了。你有话?”
张虎把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就问问。”他把脑袋缩回去,重新杵回他雷打不动的那个位置。
李承风的视线落回桌上,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在他脸上是不常有的。
窗外,冬天的风把宁远城吹得很安静。营地里隐约有训练的声响传过来,闷在寒风里,沉而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积蓄着,慢慢蓄满,等着春来,一口气倾出去。
那天傍晚,田二柱的信到了。从常平的新渠道走的,比以前慢,但更稳当。展开来,信上短短几行:
“多尔衮那个陷阱,收了。他们等不住了,骑兵开始往大营方向集结。在下判断,入冬之后他们可能不动,等明年开春再来。”
“另,在下在此间发现一人——清军中汉人将领,名何进,管汉军旗后勤。此人行事与旁人不同,似对南边尚有留恋。若有机会,或可一用。”
“在下一切安好。”
李承风把信看完,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一切安好”上,停了片刻。三个月前,他问田二柱“你还好吗”,田二柱只回了三个字。如今,这人主动在信尾落了这么一句,不用人问,自己写了。
这个变化,说明他在那边稳住了,扎下去了。不只是藏着,是真在过日子。
何进这个名字,李承风记下来,让吴墨去跟田二柱打探更多。不急,等情报养厚了,再做判断。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起身去操练场转了一圈。把今天冬训最后一组收操的情况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才转身回去。批完桌上剩下的文书,吹灯,躺下。
一天,就这么过了。
踏实,不轻松,但扎实。
这就是他现在每一天的样子,也是他往后要每一天守下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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