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到七月,宁远城迎来了一段罕见的安静。
说安静,不是真就什么事都没了。
是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箭在弦上、随时要炸的应急节奏,而是一种稳定运转的、有章可循的节奏。
每天练兵,每天批文书,隔几天跟锦州对一遍情报。
田二柱那条旧渠道偶尔还能传来一两条消息,新联络还没搭起来,旧的凑合着用,断断续续,但没彻底断。
多尔衮入关之后,全副心思砸进了中原,辽东这边暂时腾不出手做大动作。小的袭扰有,可跟从前比起来,少了不止一档。辽东反倒成了这段日子整个北方最消停的角落地带。
这份安静,李承风全拿来练。
他把这阵子定为“深化期”,整编完了,得把战力一层层夯实;
人凑到一块儿了,得把默契一点点磨出来;情报网搭起来了,得让信息流动真正顺起来。桩桩都是慢功夫,催不得。可这段安静,恰恰好。
那几个月,有几件事,值得记一笔。
头一件,周大壮那两千人。两个月考察期满,全留下了,一个都没走。
周大壮到总兵府来,撂了一句话:“大人说到做到。两个月,粮草没缺过一回,事上没诓过一回。留。”
他用了“留”。不是“效忠”,不是“跟着”,就一个字——留。简简单单。可对一个带着兄弟们流亡了好几个月的人来讲,这一个字的分量,比什么都沉。留,就是找着落脚的地方了。找着了,就不走了。
李承风把正式编制文书拿出来,让他签了。粮草从私账上,转归公账。
吴墨那天过来,瞄了一眼转账的记录,在旁边站了片刻,没说话,走了。
第二件,何进那条线,有了第一次信号。
从田二柱留下的旧渠道传来的,极短,就一句:
“若有需要,可以说。”
李承风看完,让常平回:
“先看,不急。时机到了,你会知道。”
这条线,暂时就这么搁着。不急着用,但知道它在那儿。
第三件,苏婉宁来了一封信。这回不是讲辽东,是讲她自己。
“锦衣卫已被新朝接管。原有人马,部分留用,部分遣散。在下在遣散之列,眼下是自由身。人在京城,暂且不走,但往后,说不准。”
“辽东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大人可以说。在下如今,时间多,方向不定。”
这信,是她头一回把自己的处境这么直白地摊在他面前。她递出来的,不光是帮忙的意思,还有别的。那点“别的”,就藏在“方向不定”四个字里。
李承风把信看了两遍,想了片刻,回:
“辽东这边,你若来,有你的位置。倘是暂且不来,留着这条渠道,彼此通通消息,也好。”
“不管选哪条,你自己先想清楚。”
“保重。”
他没明着邀,也没往外推。把选择,原样还给了她。
那段安安静静的夏天,云清瑶的来访,渐渐成了一种规律。不是天天来,隔上三五天,来坐坐。有时带点东西,有时空着手,就是人来了。
讲讲城里的动静,讲讲商路那头的消息,讲讲那些跟军务八竿子打不着的、普普通通的日常。
李承风慢慢发觉,自己开始把这种到访当成了日子里某种固定的东西,不是非要不可,但有了,这一天便好那么一点点。
有一天,云清瑶来了。他正埋头批文书,没立刻抬头,把最后一份批利索了,搁下笔,一抬眼,就见她坐在那儿,手里翻着一本账册。是他桌上搁的那本辽东总兵府粮草账,她看得认认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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