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三天,宁远城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安静。
不是死寂,是那种把一件极沉的东西终于卸下之后、浑身骨架都在缓缓松开的安静。
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那七天,把那些东西一件件理好,搁稳,然后重新开始动。
李承风在这三天里,做了他每回战后都会做的几件事。
头一件,三百一十七人的名册。一个一个名字写进去,写的时候,不单是名字,是哪一仗走的,在哪个位置,当时身旁是谁。
这些细处,他一个一个问过活着回来的人,问清楚了,才落笔。这份名册,比此次战役任何一份战报都耗功夫,足足费了他两天。
第二件,给活着的守军每人发了一份额外的赏钱。不多,但实实在在,是他自己筹的,打完了,钱当天就要发到手里。
第三件,让伙房连做三天好饭。每顿多加一道菜,就是家常饭菜往好里做,肉搁足,汤炖浓。就这样,叫那些从城墙上下来的人,踏踏实实吃上几天。
这三件事,吴墨全看在眼里。
第三天,苏婉宁来找李承风,说了一件她自己心里的事。
“大人。”她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姿势比平日更正,是预备要说一件极认真的话,“这回守城,我想透了一件事。想跟大人说说。”
“说。”
“从前做锦衣卫,是奉命行事。有人告诉我做什么,我便去做。”她说,“那套法子,我惯了。可在这儿,这七天,不一样。没人告诉我每一步该怎么走。
我自己断,自己做。”她顿了一下,“那种‘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让我觉着‘在’。”她用了一个字:在。“在,就是真真切切觉着自己在做一件事,不单是执行一道命令。”
李承风把这段话听到底,没有马上应声,由她说完。
“所以,”她接下去,“我定下来了。留在这里,不是暂且的,是长远的。”她把这话说得极直,不绕一丝弯,“大人这边若没有问题,我便这么定了。”
“没有问题。”他答得同样直,“欢迎。”
苏婉宁将“欢迎”那两个字接住了。那接住,是某种她找了许久的东西,今日,终于觅着了。
她没有显露很大的情绪,只是把脊背往椅背上轻轻靠了那么一点,那轻轻一靠,是松了下来。“好。那就这样。”她站起身,“城防报告,今日收尾。明日给大人。”
“好。”
她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今天听上去多了一层什么,比先前更踏实了些。像一个终于寻着去处的人,走路的方式,自然而然起了变化。
第四天,周大壮踏进总兵府。不是来禀事,就是来坐坐。他进来,往椅子里一坐,两条腿往前一伸。那坐法跟张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承风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言声。
周大壮坐了片刻,开口:“大人,有一桩事,我想问问。”
“问。”
“你让我在两城之间游击,我做了,做完了。我觉着那打法,比我从前打过的哪一仗都有滋味。”他说“有滋味”,不是玩笑,是某样东西被点着了的那种鲜活,“我想再练,把那五百骑,往这个路子上再往深里扎一截。”他停了一下,“大人,这事,你撑不撑?”
“撑。”李承风没有半点迟疑,“不单是撑,我这边调东西给你。弓、马、轻甲,你要什么,来张口。”他把这桩事当正经军务在回,“可有一条:你练成了,拉出来做训练演示。叫赵猛和吴长庚都来看。看你练出的东西,能不能铺到更多人身上。”
周大壮把这个条件接住,用力点了一下头。那一点头,带着一种两年前他身上决计没有的东西——有根有基的人,才有的那份笃定。“行。三个月,给你们看真章。”
“三个月。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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