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年味的一部分。
是只有在家才能享受到的、独一无二的温度。
他听着林淑华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絮叨,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却又无比清晰:“……这孩子,看着挺稳重的,怎么这么爱凑热闹……人贩子有什么好看的……万一出点什么事……”
温云清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这就是家啊。
这才是亲近之人会有的反应。
不是客套的关心,不是敷衍的叮嘱,而是那种“你不听我的话我就用锅铲戳你”的真切。
是后怕,是担心,是“我怕你出事”这句话说不出口,只好用抱怨和唠叨来掩盖的笨拙表达。
温云清忽然觉得,他有点想家了。
不是周叔叔家这个家。是更远的那个,回不去的家。
是前世的那个家。是过年时妈妈会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数落他“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帮忙”的那个家,是爸爸会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实则竖着耳朵听他被数落、然后偷偷朝他使眼色的那个家。
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世界,适应了这个年代,适应了知青点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和村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可此刻,在周家这间不算宽敞、灯光昏黄、却充满饭菜香气和孩子笑闹声的客厅里,在听到林淑华那些带着后怕的唠叨时,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关于“从前”的记忆,忽然就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他很快眨了眨眼,将那些不该在这个时代浮现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温云清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旁边正竖着耳朵偷听厨房动静的周卫东:“周叔叔去哪了?怎么没见着人?”
周卫东还沉浸在老妈训斥“老大”的幸灾乐祸中,闻言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爸出去买酱油了。家里酱油不够,年夜饭好几个菜要用,妈说不够,爸就去了。也是,再不回来妈的火气就要发爸身上了。”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颇有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庆幸。
温云清点点头,重新靠回沙发。
没过多久,门锁响动。
周明远大跨步走了进来,左手拎着一瓶酱油,右手提着一袋东西,袋子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的什么。
他一边换鞋一边朝客厅看了一眼,目光先在温云清身上停了一瞬,见他全须全尾、气色不错,这才放心地收回视线。
“云清回来了?”周明远声音如常,带着从外面回来的些许寒气。
他话音未落,林淑华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她一见周明远,立刻把刚才对着温云清没发泄完的余怒转移了目标,声音从厨房穿过走廊,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明远,你回来的正好!你知不知道云清刚才去干什么了?他去看人贩子了!人贩子!手里有刀的人贩子!”
温云清懵:不是,林姨你也没去啊,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对方有刀?
周明远手里的酱油瓶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老婆这通劈头盖脸的“汇报”给砸了个正着。
他转头看了温云清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被殃及池鱼的无奈。
温云清无辜地眨了眨眼,用表情传递了一个信息:周叔叔,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倒是说话啊!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林淑华说着说着,又把矛头转向了客厅里的三个“小的”,“还有你们卫东卫民,你们也是!就看着云清一个人去看热闹?也不拦着点?”
周卫东和周卫民同时缩了缩脖子,像两只被点了名的鹌鹑。
周明远把酱油瓶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手里那袋东西也放下,不紧不慢地脱了外套挂好,又走到厨房门口,把酱油递给林淑华,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替她翻炒了两下锅里的菜。
“好了好了,淑华,孩子回来了就行,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
“我当然知道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强,但这不是……”林淑华还想说什么,被周明远轻轻拍了拍肩膀。
“我来跟他说。”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丈夫的和事佬味儿和家长的威严。
林淑华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端坐着的温云清,叹了口气,接过锅铲,转身继续炒菜。那声叹息里,有丈夫终于回来分担的如释重负,也有“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的无奈。
周明远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正对着温云清。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似乎在组织语言。
温云清看着他,心里有些微的紧张。
不是因为害怕周明远会像林淑华那样唠叨——他知道周叔叔不会。
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周明远会用什么方式来“教育”他。
周明远放下茶缸,看了一眼温云清,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周卫东和周卫民。
周卫民立刻低头假装看晓芸画画,周卫东则心虚地翻开了小人书。
“云清,”周明远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你林姨说得对,看热闹可以,但得分什么事。人贩子这种事,不是你一个孩子该凑上去的。”
温云清刚要点头,周明远却话锋一转,语气轻了些许:“不过,我也知道你的情况跟普通孩子不太一样。”
他说的“情况”,别人听不懂,温云清却心知肚明。
说的是沙漠里的那些事——他的力气、他的身手、他在沙漠中展现出的种种超越同龄人的能力。
周明远是知道一些的。
从沙漠一起回来的路上,他虽然没问,但不代表他没看在眼里。
可知道归知道,面上的话还是要说的。
周明远对温云清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我理解你但你得配合我演一下”的默契。
温云清心领神会,立刻摆出一副认真聆听长辈教诲的模样,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专注而乖巧。
“就算你有本事,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世上走夜路崴脚的多是自认为路熟的。”周明远继续说着,语气渐渐变得语重心长,既有长辈对晚辈的殷殷期盼,也有一个父亲对孩子离家远行时的诸多不放心。
“你林姨就是担心你,怕你出事。她的那些话,你听到心里去。不管多大本事,安全这根弦不能松。”
“知道了,周叔叔。”温云清的声音不大,却认真得恰到好处,“我以后一定注意,不让林姨和大家担心。”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承认了错误,又表达了对林淑华关心的理解,还不忘了顺便安抚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林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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