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一声卧室门的闭合,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
世界安静了。
温云清站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他看了一眼书桌上那盏还没亮的台灯,又看了一眼椅子上搭着的那套明天要穿的新衣服(林淑华下午就放在那里的,叠得整整齐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拧亮了那盏旧台灯。
昏黄的灯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沓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信纸,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横线,最上方有四个红色的印刷体小字——“为人民服务”,是周叔叔房里拿的,专门给温云清的。
他拧开钢笔,那是一支英雄牌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尖,很沉,很有分量,是温云清称得上“贵重”的私人物品,也是秦岳送给他下乡时的临别礼物。
笔尖在信纸上悬了片刻。
温云清忽然发现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事实:他有太多想和秦岳说的事了。
沙漠的事、村子的事、钓鱼的事、人贩子的事,甚至邮包里那只处理好的黄羊怎么从沙漠千里迢迢寄到了周家、他又是怎么和张主任谈成那笔“山货采购”的……桩桩件件,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此刻一伸手,才发现沉甸甸地铺了满河床。
可很多话不能说。
沙漠里的那些事,涉及到部队、涉及到基地、涉及到勘探任务,即使周叔叔没有明确交代过保密条款,温云清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不是不信任秦岳,而是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对秦岳是保护,对自己也是保护。
温云清沉吟片刻,提起笔,笔尖落在信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提笔。
“岳哥:
新年快乐。
你还记得吗?去年的今天我还在知青点,窗外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狗叫。今年此刻,我坐在周叔叔家的书房里,听着远处的鞭炮声给你写信。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些可以写在这封信里,有些不能。
天气很冷,但心里是暖的。
他在信纸上落下一行行字迹。
写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的、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的事情。
村里的人,村里的路,村里的日出和日落。
写信的时候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想写给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不是南方常有的那种湿冷的、落在地上就成了水的雪,而是干燥的、细碎的、在路灯下闪着光的雪。
温云清写到“下雪了”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他在心里悄悄地说:岳哥,我把能说的都写在这里了,不能说的,等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将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潦草的痕迹。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秦岳的地址和名字。
没有封口,因为他明天可能还想再加几句。
台灯亮了很久。
温云清趴在桌上,笔尖悬在信纸上方,有时候写几行,有时候发呆,有时候转头看向窗外已经渐渐沉寂的夜空。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会儿飘到沙漠里,一会儿飘到村子里,一会儿又飘回这个温暖的房间里。
在台灯熄灭之前的某个时刻,他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岳哥,其实除夕那天晚上,我看烟火的时候,想到你了。
然后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许久,最后把它划掉了。
不是不想写,是觉得太矫情了。
大过年的,一个男孩子在信里写“我想你了”,像什么样子?他是岳哥眼看着长大的少年,不是还在撒娇的小姑娘。
但这行划掉的字,在信纸上留下的浅浅的铅笔印痕,似乎比旁边的钢笔字更真实。
台灯终于熄了,夜已深到了极致,即将向凌晨倾斜。
大年初一的清晨,温云清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压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他闭着眼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挡住了部分光线,试图抓住最后那一点残留的睡意——他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沉、这样踏实、不用担心任何事情的觉了。
“嘘——小声点,别吵醒云清哥哥……”
是周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刻意放轻了的脚步声。
“我知道!我没出声!”周卫东的声音,同样压低了,但调门天生就高,压低之后反而显得更滑稽,像有人在掐着嗓子说话。
“你们俩让开,让我看看……”这是林淑华的声音,比孩子们的大一些,但也刻意控制着音量,“哟,还没醒呢。这孩子,昨天肯定是熬夜了,让他多睡会儿。”
温云清的意识在这几句对话中一点一点地回笼。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的、被窗帘过滤后的柔和光线。
床头的台灯早已熄灭,此刻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像一个完成使命后安然入睡的哨兵。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室内外的温差造成的,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将窗玻璃染成一片朦朦胧胧的白。
门口有人。
温云清微微侧头,就看见半开的房门外探进来的几颗脑袋。
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还绑了红色的头绳,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红包。
她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床上还没起床的温云清,嘴里含着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周卫东在她上面,半个身子都探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拆封的红包,脸上写满了“想冲进去拜年又怕吵醒老大”的纠结。
周卫民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红包,表情比哥哥淡定得多,但眼睛里也带着过年特有的、压不住的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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