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的房子问题解决后,她对林远的态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以前她坐在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很自然。
现在那个拳头还在,但她整个人绷着,肩膀端着,像是怕那个距离突然消失,又像是怕它突然缩小。
递本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尖会先在纸边上顿一下,然后才推过来。
有一次林远接得快了,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她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耳根红透,却硬撑着说:
"纸边有点毛,我修一下。
"
林远看见了,没说话。
培训班的第五天,省农科院果树所的老刘来找孟夏。
老刘是所里的副书记,五十多岁,说话慢,但眼睛不慢。
他站在教室门口,冲孟夏招招手,孟夏出去了,林远隔着窗户看见两人在走廊里站着。
老刘问了几句,孟夏低着头,脚在地上蹭着。
老刘又问了一句,孟夏摇头,头发跟着晃。
老刘最后说了一句什么,拍了拍孟夏的肩膀,走了。
孟夏回来,坐下,打开本子,半天没翻页。
"房子的事?
"林远问。
"嗯。
"她咬着笔帽,
"问我哪儿来的钱。我说朋友借的。
"
"然后呢?
"
"他问男的女的。
"孟夏把笔帽拔下来,又插回去,
"我说男的。他就笑,笑得……
"她皱了皱眉,没往下说。
林远也没再问。
中午吃饭,孟夏端着碗坐在林远对面。
她把碗里的红烧肉挑了两块,肥肉多的,夹到林远碗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
"房子的事,谢谢你。
"她说,
"我爸出院了,送去城东那套房子了。他说暖气热,比老家强。
"
"那就好。
"
孟夏放下筷子,声音低下去:
"他问我房子谁找的。我说是朋友。他问男的女的,我说男的。他就不说话了。
"她顿了顿,
"过了半天,他说——'人家帮这么大忙,你得对人家好点。'
"
林远嚼着红烧肉,没接话。
孟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最后只是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的课讲果树修剪,林远没听。
他跟孟夏坐在最后一排,头挨着头画大棚施工图。
孟夏的铅笔尖断了,她拿小刀削,削得很慢,木屑卷成一条长长的螺旋,掉在桌上。
"你晚上住哪儿?
"她突然问。
"招待所。
"
"条件好吗?
"
"能睡觉就行。
"
孟夏
"嗯
"了一声,铅笔削好了,她在纸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线条歪歪扭扭。
"鉴定的事,你怕吗?
"
"怕什么?
"
"吴德明。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下,
"我听说他……挺难缠的。
"
林远把尺子压在纸上:
"我的地,我的苗,他难缠也没用。
"
孟夏没再说话,低头画图。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到林远的手背,痒痒的。
她没撩,林远也没动。
那缕头发就那么搭着,随着她画图的幅度轻轻晃。
课间,方华从连队打来电话。
林远走到走廊里接,方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有点急:
"林远,省农业厅的通知下来了。下周一,专家组到连队。组长是吴德明。
"
"又是他。
"
"省农科院三个专家,两个王教授的学生,一个是吴德明带出来的。
"方华那边传来翻本子的声音,
"王教授刚才打电话,说他学生那边打过招呼,不会为难你。但吴德明那个……不好说。
"
"鉴定什么?
"
"你的技术是不是'自主创新'。如果不是,他们要收归省里统一管理。
"
林远笑了:
"怎么鉴定?
"
"现场取样、检测、评估。一条龙。
"
"让他们来。
"林远靠在走廊窗台上,
"土在那里,苗在那里,随便测。
"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纸声沙沙的。
"还有,
"方华的声音忽然轻了,
"秦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