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找林远,是为了那张干渠图纸。
赵德柱指着桌上摊开的图纸,眉头皱成川字,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团部催得紧,说是月底就要开工,不能再拖了。但我瞧着这设计还有问题,心里不踏实。你上次说的那个分水闸,我再琢磨琢磨,觉得还得改,不改不行。”
连部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图纸,边角都磨毛了。
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像,旁边贴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窗外能看见操场上晾着的被褥,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林远凑过去看。
图纸上的分水闸画在三岔口,设计倒是中规中矩,但他上次指出的淤积问题还没完全解决。
按照这个图纸修,用不了两年,闸口就会被泥沙堵死,到时候再挖,费时费力,还耽误春灌。
他指着一处,“连长。这儿,水流太急,泥沙还是容易堵。要是把闸口往上游移五十米,河道放宽一些,再做个沉沙池,是不是更好?沉沙池能先把泥沙沉下来,清水进闸,泥沙排走,这样闸口就不容易堵了。”
赵德柱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图纸上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他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理!我怎么没想到!往上游移五十米,那边地势开阔,正好做沉沙池!”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靴子踩在泥地上咚咚响。
转了几圈,突然停住,直直地看着林远。
“林远,你这脑子,光修渠可惜了。”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这样,这图纸你帮着改,改完了我报团部,就说是咱俩一起弄的。你放心,功劳有你一份,我赵德柱不是那种抢功的人。”
林远犹豫了一下,“连长,我就是瞎琢磨,真报上去,怕给您丢人。团部的技术员都是科班出身的,我这野路子···”
“丢什么人?”
赵德柱瞪眼,嗓门大了起来,“有本事就不丢人!科班出身怎么了?科班出身就能把渠修好?我跟你说,活儿是干出来的,不是纸上画出来的。你改,我担着!出了事我顶着!”
林远看着赵德柱,心里有了底。
这位连长,是个敢担事的人。
在这年月,敢说“出了事我顶着”的上级,比大熊猫还稀罕。
他点点头,坐下来,借了赵德柱的铅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
铅笔是中华牌的,已经用到很短了,笔杆上缠着布条。
系统给的水利知识这时候派上用场——
坡度计算、流量分配、闸口尺寸、沉沙池的深度和宽度,他写得清清楚楚,还标注了修改理由,一条一条列在旁边。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开始的时候还端着缸子喝茶,看着看着,缸子放下了,人也站直了。
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佩服,最后变成某种深沉的欣赏。
他在这北大荒待了小二十年,见过的技术员不少,但能在图纸上把道理讲得这么明白的,没几个。
“你小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林远,“真是个宝贝···”
改完图纸,日头已经偏西了。
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照在图纸上,把那些铅笔线条映得发亮。
林远直起腰,脖子和肩膀都僵了,手指上沾满了铅笔灰。
赵德柱把图纸收好,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橡皮筋扎住,放进文件柜里锁好。
然后他转过身,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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