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兰是一月中旬来的。
那天刮着大风,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白秀兰坐着一辆拉货的卡车,从清河县颠簸了大半天,到连队的时候,脸冻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赵德厚站在操场上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看见白秀兰从车上跳下来,他走过去,把姜汤递给她。
“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白秀兰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碗,一口气喝完了。
“老赵,你老了。”白秀兰把碗还给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也多了。”
“你也老了。”赵德厚笑了笑,“当年那个爬雪山过草地的卫生员,现在也五十多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林远从暖棚里出来,看见白秀兰,走过去打招呼:“白大姐,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白秀兰拍了拍身上的雪,“比当年打仗的时候强多了。当年零下四十度,穿着单衣过江,那才叫苦。”
赵德厚带着白秀兰去工具棚旁边的空屋。
屋子已经收拾过了,新刷了白灰,炕上铺了新褥子,桌上摆着一盆菠菜,绿莹莹的。
“老赵,你这是什么?”白秀兰指着那盆菠菜。
“暖棚种的。”赵德厚说,“林远那小子搞的,零下三十度能种出菠菜。你尝尝,甜。”
白秀兰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甜。比夏天种的还甜。”
晚上,林远在空间里摆了一桌,给白秀兰接风。
秦晚掌勺,红烧肉、炒鸡蛋、菠菜汤、凉拌黄瓜,四菜一汤,白面馒头管够。
白秀兰看着那盘黄瓜,眼睛瞪得溜圆。
“这黄瓜,也是暖棚种的?”
“对。”林远说,“暖棚里种的,刚摘的,还带着刺。”
白秀兰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好!”她嚼着黄瓜,含含糊糊地说,“老赵,你们连队,了不得!”
赵德厚笑了,端起酒杯:“来,白大姐,敬你一杯。谢谢你当年给赵德厚作证。”
白秀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赵,别这么说。赵德厚救过我的命,我给他作证,应该的。”
酒过三巡,白秀兰的话多起来了。
她讲起当年在游击队的事,讲起赵德厚怎么给她取弹片,讲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她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那些细节听得人心里发紧。
“赵德厚是个好人。”白秀兰放下酒杯,看着赵德厚,“当年要不是他,我那条腿就废了。后来听说他被抓了,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年。但我一个卫生员,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
“现在不是翻过来了吗?”赵德厚给她倒了一杯酒,“过去了,不提了。”
白秀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夜深了,秦晚和方华收拾碗筷,孙建国帮忙扫地。
赵敏扶着赵德厚回屋休息,白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赵德厚的背影,叹了口气。
“林远,”她转过身,看着林远,“老赵这人,苦了一辈子。他女儿也不容易。以后,你多帮衬着点。”
“白大姐,你放心。”林远说,“赵叔的事就是我的事。”
白秀兰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林远站在操场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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