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怀胎生我的是你,把我换给城里人,让林婉顶替我去享福的也是你。”
许意声音不大。
“七三年修水库,公社发给我的十块钱高温补贴,你拿去给大伯买了自行车轱辘。”
“七五年供销社分的两丈红布票,你转手缝成了林婉身上的连衣裙。”
“这就是你说的挖心?”
许母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她脸色惨白,半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里屋传来许大伯的怒吼。
“许意!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老许家,你早饿死在山沟里了!”
许大伯挣扎着从土炕上爬起来,扶着门框,赤红着眼睛瞪着外面。
陆征往前跨出半步。
军用胶鞋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许大伯视线触及陆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右胳膊的断骨处猛地窜起一阵剧痛。
他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吼声瞬间低了下去。
“废话少说。”许意把印泥盒子往前推了推。
“两条路。”
“第一,把这份断亲书签了。那一千二百多块钱的账,一笔勾销。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许意盯着许老太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第二,今天不签。”
“我马上带着赵叔和陆征去县公安局报案。”
“告你们买卖人口,剥削压迫,私吞国家职工工资。”
许老太浑身一哆嗦。
“你敢!”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看我敢不敢。”许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她身上散发出极强的压迫感,完全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农村姑娘。
“陆征下周一就去刑侦大队上任。你们猜猜,他亲手递交的案子,县局会不会连夜派吉普车下来抓人?”
许老太彻底傻眼了。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拐杖在地上捣得砰砰响,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民不与官斗。
在这穷乡僻壤,公安局就是天。
村支书老赵适时地咳嗽了一声。
“老嫂子,签了吧。”老赵苦口婆心地劝道,“闹到县里,大伙脸上都不好看。许意这丫头现在是国家职工,陆征又是公安,你们斗不过的。”
许老太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
她知道,老许家这回是真的拿捏不住这个孙女了。
“拿笔来!”许老太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许意拔出昨天陆征送的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递了过去。
许老太颤抖着手,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然后大拇指重重按进印泥,在断亲书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指纹。
许意拿过断亲书,递给许母和许大伯。
“都按上。一家人,整整齐齐才好。”
十分钟后。
许意将那份按满了红手印的《断绝关系书》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侧口袋。
她看都没看桌上那张账单。
“账单留给你们做个纪念。”
许意转身走向门口。
“以后别来陆家小院沾边,谁敢越界,我绝不留情。”
陆征跟在她身后,替她掀起堂屋的破门帘。
两人并肩走出许家老宅。
引擎轰鸣。
偏三轮在土路上卷起一阵黄烟,朝着村外的方向开去。
许家院门外。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身影躲在柳树后面。
林婉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看着偏三轮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嫉妒。
凭什么?
上辈子许意明明嫁给了王麻子那个二流子,被家暴打断了腿,凄惨地死在牛棚里!
这辈子,她不仅躲过了王麻子,还嫁给了陆征这个未来会飞黄腾达的大人物!
甚至连许家这个拖油瓶,都被她甩掉了。
林婉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瘫坐在地上的许母和许老太。
这就是她费尽心机抢来的“好家庭”?
一群蠢货!
林婉狠狠跺了跺脚,转身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跑去。
偏三轮上。
风在耳边呼啸。
许意坐在跨斗里,摸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纸,觉得十分轻松。
“去哪?”陆征大声问。
“去镇上供销社!”许意迎着风喊道,“立业的第一步,该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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