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纸币边缘磨得起毛,沾着一层油污。
“十瓶黄桃罐头,五斤干蘑菇!”
花衬衫大妈嗓门洪亮,震得头顶的吊扇嗡嗡响,她整个人趴在柜台上,双臂死死护住面前的位置,生怕别人抢了先。
许意抽走纸币,找零,动作利落,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空气里全是人身上的汗酸味,混着新开封的黄桃甜香。货架前挤满了脑袋。黑压压一片,连窗外的光都透不进来。
“这干菜真干净,一点沙子都没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塑料袋凑到眼前,贴着镜片仔细端详。
“废话,没看包装上写着特级纯净吗?比供销社那些发霉的强百倍!许老板做生意,从来不坑街坊!”
顾客们抢红了眼,铁皮货架被推得摇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盒香皂被挤掉在地上,接连被无数双脚踩过,纸盒踩得稀烂,白色的膏体碾进水磨石地板的缝隙里。
周卫国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从库房往外搬货。纸箱砸在地板上,震起一层细灰。
“别挤!都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水甩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刚放下纸箱,几双粗糙的手就伸了过来。包装带被硬生生扯断,弹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顾客根本不管这些,直接把里面的罐头往自己怀里搂。
门外的阳光被一道宽大的身影挡住,热浪顺着门缝钻进来。
钱大发跨过门槛,他穿着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实。手里攥着两枚盘得发亮的核桃,核桃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横眉立目,直接把排队的顾客挤开一条道。
“哎,你这人怎么插队啊!”
花衬衫大妈刚要发火,回头看见钱大发的脸,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往旁边缩了缩。
钱大发没理会周围的人,他直接走到罐头山前,三角眼眯起,盯着玻璃瓶上的意想特供标签。
陆征靠在门框上,视线扫过来。他没动,只是把手里把玩的打火机揣进裤兜。金属外壳摩擦布料,发出一声闷响。他站直了身体,皮鞋底在地上碾了一下。
钱大发拿起一瓶罐头,指甲在标签边缘抠了两下,没抠动。胶水粘得死紧。
“许老板好手段。”
钱大发转过身,核桃捏在掌心,“红星厂那堆压仓底的破烂,换个皮就敢当金元宝卖,也不怕吃死人。”
许意停下拨算盘的手,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排队的顾客,落在钱大发脸上。
“钱老板要是眼红,出门左转百货大楼。”
许意拉开抽屉,把一摞零钱扔进去,“我这儿的货,不卖给同行。”
钱大发冷哼一声,他大拇指用力,直接拧开手里的罐头盖子。
啵的一声,糖水溢出来,顺着玻璃瓶身往下流,沾了他一手,黏腻的触感让他皱起眉头。
他直接用手捏起一块黄桃,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本想当众吐出来,大喊一声酸臭。但果肉刚入口,他的动作僵住了。
黄桃果肉厚实,甜汁饱满,口感清脆,没有一点防腐剂的怪味。这和红星厂以前的烂果子劣质货天差地别,许意早把空间里的高级货换了进去。
钱大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腮帮子的肌肉绷紧。
“这果子……”他咽下黄桃。
“本地优选,特级大果。”
许意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钱老板吃得惯吗?”
钱大发死死盯着许意,他算计好了一切,砸了五千块钱断了广州的线,唯独没算到许意能凭空变出这种品质的货。
他把半瓶罐头重重砸在柜台上,糖水溅在玻璃板上,溅到了许意的手背上。
“走着瞧。”他咬牙挤出三个字,转身往外走。两个壮汉赶紧跟上。
“承惠,一块五。”许意敲了敲玻璃台面,声音清脆。
钱大发脚步一顿,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跨出大门。
陆征走过去,皮鞋踩住那团纸币,弯腰捡起来,展平,纸币上印着一个灰黑色的鞋印,他把钱拍在收银台上。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打进店里,空气里的灰尘无所遁形。
一辆黑色吉普车停在超市门口,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呛得路人直咳嗽。
车门推开,带头的是县委的赵书记,穿着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红星厂的李国强跟在后面,弓着腰,手里还攥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店里的顾客自觉让开一条道,窃窃私语声响起来。
赵书记走到本地特产专柜前,他拿起一袋干蘑菇,隔着透明塑料袋看了看。又拿起一瓶黄桃罐头,对着光照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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