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奶奶。
这次梁丽华博士没有震惊了。她上来就拉住陈默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气色好。比上次还好。脸上有肉了。”
“奶奶好。”
“好好好。吃了没?”
“没吃。”
“我就知道。锅上蒸着呢。包子,猪肉大葱馅的。”
客厅里。爷爷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好了象棋。看到陈默进来,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一眼。
“来了。”
“爷爷。”
“先下棋还是先吃饭?”
“先吃饭。”
“行。”
爷爷把棋盘推到一边,没表态,但收棋子的手比上次利落。
周父从阳台走进来。
还是那件洗旧的深蓝夹克。手里攥着一把园艺剪。
他看了一眼陈默身上的西装。
“来了。”
“周叔叔好。”
周建国在椅子上坐下,园艺剪搁在茶几上。金属碰到玻璃面的声音没有上次那么脆,他放的时候轻了一些。
早饭是包子、小米粥、咸鸭蛋、一碟花生米。
陈默吃了四个包子。
周清许在旁边看着他吃。上次来吃了两碗半饭,这次四个包子。他在她家的食欲好得不正常。
爷爷推过来半碟花生米:“多吃。年轻人要吃够。”
奶奶从厨房又端了一盘出来:“锅里还有。不够再蒸。”
周清许嘴角抽了一下。一家人上次见了一面,就把她二十七年的待遇分了一半给这个人。
饭后,爷爷拉着陈默下了两盘棋。
陈默输了第一盘,赢了第二盘。爷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上次让你三步。这次你自己赢的。不错。”
周清许在旁边嗑瓜子。她知道爷爷的棋力,退休前海城第一医院的教职工象棋赛七连冠。上次“让三步”让陈默赢,是面子。今天被陈默实打实拿下一盘,老头嘴上说“不错”,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了。
午饭前,周父站在阳台上抽烟。
陈默走了过去。
修剪得很整齐的阳台花盆排成一列。月季开了两朵,铁线莲爬上了护栏。花盆底下的托盘擦得很干净,没有一片枯叶。
七年。一个做了二十年纪检工作的人,用修花填满每一天。
“周叔叔。”
周建国把烟灰弹到窗外。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个礼拜。”
陈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下那条窄巷子。
“周叔叔,您当年的案子,卷宗还在吗?”
周建国的手停了。
“处分文件、调查笔录、您当时写的情况说明、还有您查到的那些万豪文旅项目的资金流向记录,不管是原件还是复印件,只要手头留了的,全部翻出来。”
周建国转过来看着他。
一个做了二十年纪检的人,看人的眼光不会差。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不是同情,不是热血冲动,是办事的人该有的那种平静。
“你要干什么?”
“帮您把这笔账算清楚。”
周建国的烟在手指间燃了一截灰,没弹。
“七年了。材料都被人做了手脚,原始证据链早就断了。上面的人还在上面。你拿什么算?”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那是做给周建国看的动作。脑子里调出的是系统背包中“钟表匠档案”的关键信息。
他不能给周建国看这些。但他可以说出一部分。
“周叔叔,当年您查万豪文旅项目虚报造价的时候,经手资金流的有一个人,叫刘军。对吧?”
周建国的烟掉了。滚到阳台地砖上,溅起两点火星。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指有一个很细微的抖动。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查到的。”
“刘军七年前就消失了。连他的户籍信息都查不到了。”
“我知道他在哪。”
周建国站直了。他的呼吸加重了一拍。
不是激动。是一个被压了七年的东西,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小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刘军是关键证人。当年如果他肯出来作证,我的案子根本翻不了。就是因为他突然消失了,我的材料才变成了一堆废纸。”
“我知道。”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十几秒。
对面这双眼睛里没有把握的张扬,也没有做戏的底气。就是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正是这种平,让周建国在心里画了一个等号。
上一个这么跟他说话的人,是他二十年前的老搭档。那个人后来当了省纪委的副书记。
“卷宗在。”
周建国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全留了。复印件,三份。一份在家里柜子的暗格里,一份在我一个老同学那里,一份寄存在银行保险柜。七年了,没碰过。但也没扔过。”
“全部取出来。我下周来拿。”
周建国点了一根新烟。吸了两口,没吐烟,咽了下去。
“你真要动?”
“是。”
周建国把烟拿到眼前看了看,红色的火星在烟头上明灭。
“我闺女知道吗?”
“还不知道。”
“先别跟她说。”
“好。”
周建国把烟按灭在窗台上。转过身,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周清许正蹲在茶几前面帮奶奶理毛线团,侧脸上有笑,眉眼弯着。
他没说话。
走回客厅之前,路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停了两秒才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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