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夜坐在驾驶座上抽烟,听着身后的水声,烟抽了一半就掐了,推门下车。
他去了医院。
张倩还在那间病房里。林夕夜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眼睛望着窗外。
“来了?”
“嗯。”
林夕夜关上门,走过去坐在床边。
窗外的光线很暗,已经傍晚了。
张倩的头发散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她没有说话,靠过来,把头枕在林夕夜肩膀上。林夕夜伸手搂住她,手掌贴在她腰侧,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传过来。
“不是刚刚才……怎么又想要了……”
“对你来说是刚刚,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七天。”
副本的时间流速,和游戏内不一样。
在副本里,不管过去多久,在游戏里,都是一秒。
张倩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她的唇就被林夕夜堵上。
……
等林夕夜回到房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金萌萌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膝盖蜷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
约尔坐在窗边,唐刀横放在腿上,头发也湿着,散在肩膀上,酒红色的双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枚红宝石。
小金趴在茶几上睡觉,肚子圆滚滚的,打呼噜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震动。
林夕夜从空间戒指里取了几盒罐头和压缩饼干,三个人一龙随便吃了点。
金萌萌吃了几口就开始打哈欠,眼泪都哈出来了,被约尔赶去了后面睡觉。
她嘟囔着“我还没吃完”,但身体很诚实地钻进了睡袋里,不到两分钟就没了声音。
林夕夜收拾完东西,把灯关了。车厢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斑。
黑暗中,约尔的手伸过来,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林夕夜反手握住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月光知道,溪水知道,房车的铁皮知道,但读者不需要知道。
……
第二天早上,林夕夜是被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吃东西的声音,是啃木头的声音,很脆,很有节奏,像一只巨大的老鼠在磨牙。
林夕夜睁开眼,循着声音看过去……
小金蹲在车门旁边,嘴巴一张一合,正在啃车厢的木质内饰板。
车门下方的板子已经被啃掉了一个角,木屑散了一地,露出发白的断茬。
金萌萌蹲在小金旁边,急得脸都皱成一团,“林大哥你快管管它,它把座椅都啃了一个洞……”
林夕夜坐起来,看了一眼车门,又看了一眼小金。小金停下啃咬的动作,转过头来,金色的竖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心虚,干干净净的,只写了两个字。
我饿。
林夕夜和它对视了三秒钟,认了。他穿上衣服,把小金从地上抱起来。小金比昨天沉了不少,抱在手里像抱着一块实心铁,沉甸甸地坠手。
“走,吃饭。”
……
服务区的自助餐厅在一栋灰色小楼里。
外墙刷着一层不知道什么材料的涂料,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连窗户都是灰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门口挂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一行红字:自助餐,1银蛇币
人。
林夕夜推门进去。
餐厅很大,能同时容纳上百人。灯是亮着的,但光线发白发冷,照得人的皮肤泛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桌椅摆放得很整齐,桌面擦得很干净,但整个餐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不是饭点的问题,是这个餐厅的东西根本没人敢吃。
林夕夜一进来就感觉到了。他的系统面板上,理智数值在缓慢下降。100,99,98……
速度不快,大概每分钟掉一点,但一直在掉。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头晕,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后脑勺上,越来越沉。
餐台上摆满了食物,热气腾腾,从远处看和普通自助餐厅没什么区别。但走近了,细节就开始不对了。
炸鸡。
金黄色的脆皮,冒着油光,看着很诱人。但每一块炸鸡的形状都像一只被炸过的小鸡,有头有翅膀有脚,蜷缩成一团,像在睡梦中被扔进了油锅。
林夕夜盯着看了几秒,觉得那些小鸡的头在动,像在挣扎。
披萨。
芝士拉丝很长,上面的配料是肉丸。肉丸的大小和人的眼球一模一样,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咬开的地方露出里面深红色的馅料,像血和肉糜搅在一起的产物。
芝士的拉丝从肉丸上垂下来,像眼泪。
牛排。
一整块T骨,骨头的形状像人的肋骨,不是像,就是。
肉切面不是牛肉的纹理,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年轮的中心有一小块深色的斑点,像瞳孔。林夕夜盯着那块牛排看了两秒,觉得那个瞳孔也在盯着他看。
意面。
面条是灰白色的,不是正常的黄色,煮得软塌塌的,像一节一节的虫子。酱汁是暗红色的,浓稠得像血,裹在面条上,每一根都在往下滴。整盘意面在微微蠕动,像一盘子正在爬行的蛆虫。
蛋糕。
奶油裱花是一朵一朵的肉色花朵,花蕊的位置嵌着一颗小小的牙齿,白色的,珐琅质反着光。水果拼盘里的水果都有眼睛,不是长出来的,是嵌进去的,黑色的眼珠朝向不同的方向,有的看着天花板,有的看着餐台,有的看着林夕夜。
林夕夜深吸一口气,理智值掉到了96。
他想起自己投进去的那枚银蛇币,想起小金还饿着,想起车门上的那个洞。
算了。
他用夹子夹食物的时候尽量不看那些细节。夹起来就往盘子里放,放满一盘端回去,放在小金面前,再端一盘,再放。
小金不在乎这些东西长什么样。
它把整张脸埋进了炸鸡堆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骨头都被嚼碎了。三秒钟,一盘炸鸡没了。
林夕夜又端来一盘披萨,小金一口吞掉了半张,肉丸在它嘴里爆开,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又端来两盘牛排,小金的嘴巴张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整块T骨塞进去,骨头都没吐出来。意面像吸尘器一样被吸进嘴里,蛋糕一口一个,水果连眼睛带皮一起嚼。
林夕夜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餐台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一整排炸鸡没了,披萨只剩下空盘子,牛排的餐盘叠成了一座小山。
小金吃了三个小时。
它的体型从成年猫变成了中型犬的大小。皮肤从哑光的深灰色变成了更深邃的黑色,像打磨过的黑曜石,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发光,一明一暗,像心脏在跳动,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
林夕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理智值掉到了79。脑子有点发沉,像熬了一个通宵没睡,看东西的边缘有些模糊。他盯着餐台上那些还没被扫荡完的食物,炸鸡的翅膀还在微微颤动,蛋糕上的牙齿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把烟掐了,转过头去看小金。小金吃完了最后一块水果,打了个饱嗝,嘴里喷出一小团火星。它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看着林夕夜,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不是“我饿”了,是一种满足的、餍足的神情。
它又打了个嗝,火星溅在餐桌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点。
林夕夜站起来,把小金从椅子上抱起来。小金沉了不少,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头小牛犊,肚子鼓鼓的,热乎乎的,贴着他的胸口。它的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在打呼噜。
林夕夜转身往门口走,路过餐台的时候余光扫到那盘牛排。牛排切面上的瞳孔已经转向了他的方向,盯着他看。
他没停步,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空气很干燥,戈壁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沙粒。林夕夜深吸一口气,理智值停在了78,没有继续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金。小金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尾巴从林夕夜的臂弯里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走吧,回去了。”
小金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嗝,喷出一团火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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