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弥漫在这座城市之中。
军队驻地南面一公里,一条马路上,一个浑身血污的女子正在奔跑。
谢小兰的紧身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黑色了。
血污、泥浆、怪物组织液和汗水混在一起,把布料浸得发硬,贴在皮肤上,每跑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头发从扎好的马尾里散出来好几缕,沾在额头上和脖子上,被汗粘住了。
她身后,跟着数百人。
队伍已经不成队形了。能跑动的都在跑,跑不动的被人架着跑,架不动了就被放下来,后面的人接上。
没有人回头看。
身后有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两只遍体通黑的人形长臂怪物正在追击。
它们的体型比之前遇到的那只更大。通体黑色,不是灰绿,是彻底的黑,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焦炭颜色。
黑色的皮肤紧紧绷在骨架上,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骨节之间的缝隙一张一合。
它们的胳膊更长了,垂下来的时候指关节拖在地上,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胳膊交替摆动,指爪在地面上刨出一道道沟痕,碎石和沥青被刨起来,甩到身后。
其中一只的速度突然加快。
它的两条长臂同时撑地,整个身体像弹弓一样把自己射出去,落地的时候已经在队伍末尾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它的嘴裂开了,从下颌一直裂到耳根,黑色的口腔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圈一圈的倒刺,从喉咙深处一直排列到嘴唇边缘。
谢小兰的蜘蛛感应把这一切都传进了她的大脑。
但她没有回头。回头没有任何意义。
“瞄准!射击!”
声音不是从队伍里传来的。
是从上面。
谢小兰抬起头。
马路两侧的建筑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人影。不是怪物。是人。穿着军装的人。
然后火力网铺下来了。
不是零星的枪声,是一片。
从马路左侧的楼顶,从右侧的窗台,从前面那栋建筑的二楼窗户,从后面那栋建筑的消防梯上。几十个枪口同时开火,子弹从不同的方向射过来,在谢小兰和那两只怪物之间的空间里织成了一张网。
那张网是活的。
子弹擦着人群的边缘飞过去。跑在最后面的那个黑人青年,子弹从他耳朵旁边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弹头带起来的热风。但没打中他。一枪都没打中人群。
所有的子弹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第一轮齐射打在第一只怪物的胸口上。黑色的皮肤炸开,
子弹钻进去,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蓬褐色的碎渣。怪物的身体被打得往后仰,两条长臂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自己。什么都抓不到。
第二轮齐射到了,打的是第二只。
那只怪物刚把身体压低准备扑出去,子弹从侧面打进来,打在它的肩膀、肋骨、髋骨上。它的身体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黑色的皮肤从弹孔的位置开始撕裂,裂口被后续的子弹越撕越大。
两只怪物没有倒。
它们还在动。
被打得往后仰的那只,一条长臂撑住了地面,把自己重新撑起来。胸口上的弹孔正在往外挤出子弹头,黑色的组织液从弹孔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冒出一缕缕白烟。
另一只的嘴张到了极限,发出一声嘶吼,声浪把地上的碎石震得跳起来。
然后重火力又来了。
楼顶上,一个士兵架起了一挺机枪。枪管比成年人的手臂还粗,子弹链从弹药箱里垂下来,黄澄澄的,在雾气里反着光。
“嘣——嘣——嘣——”
机枪没有停。
两具怪物的残骸在火力网里继续被撕扯。子弹打进去,血肉炸开,骨头碎裂,碎块被打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被打起来。地面上被子弹凿出一个又一个坑洞,柏油路面翻开来,露出
怪物的残骸在火力网里逐渐分不清形状,从躯体变成碎块,从碎块变成碎片,从碎片变成一滩正在冒着热气的血肉模糊的浆液。
十秒。
机枪停了。
那两只怪物已经不存在了。马路上只剩下一个弹坑密布的区域,和一滩正在缓慢扩散的暗红色浆液。
浆液渗进弹坑里,渗进柏油路面的裂缝里,冒着细小的气泡。路边那几辆汽车的残骸上,金属碎片遍地,车窗玻璃全部震碎,车门上被腐蚀出的孔洞里还在往外渗着白烟。
谢小兰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马路中央,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下巴尖滴下去,落在地面上,和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她抬起头。
那些军人从制高点上走下来。穿着城市迷彩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尉,四十岁左右,络腮胡子,眼睛。
“你们从哪来的?”
“城里。超市那边。”
中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挥了一下手。
“清场。把伤员抬进去。通知驻地,准备接收平民。”
士兵们动起来了,有条不紊的。
有人去检查那滩浆液里还有没有能动的东西,有人在马路两侧拉起警戒线,有人走到人群里,把跑不动的人架起来。一个女兵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蹲在一个腿部受伤的中年男人面前,剪开他的裤腿,开始清创。
谢小兰被一个士兵带进了驻地。
驻地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军营。混凝土围墙,铁丝网,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几辆装甲车停在围墙内侧。驻地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十几顶军用帐篷,帐篷某个方向的。
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纸杯。热咖啡,速溶的,甜得发腻。她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
有人往她肩膀上披了一条毯子。灰色的军毯,粗糙的羊毛扎着她的脖子。她把毯子裹紧了。
有人递过来一包压缩饼干。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喝了一口咖啡,把饼干冲下去。
周围的士兵在人群中穿行。有人在分发食物和水,有人在给伤员包扎,有人在登记名字和身份。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坐在帐篷角落里,婴儿在哭,她把自己的那包压缩饼干嚼碎了,用指尖蘸着喂进婴儿嘴里。婴儿不哭了。
一个士兵蹲在她面前,递过来一瓶水。女人接过去,没喝,先喂给了婴儿。
士兵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谢小兰裹着毯子,坐在帐篷边上。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她的目光穿过驻地的铁丝网,看向城里的方向。
雾气还在。
她忽然想,林夕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
城市北侧。
某处酒店内。
这间屋子很大,窗帘全部拉上了,外面的雾气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屋子里没有开灯,但有几样东西在发光。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屏幕,一把刀柄上镶嵌着某种发光晶体的短刀,还有那个闭着眼睛的女孩。
女孩坐在角落里,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的眼睛始终闭着,但眼皮东西。
屋子中央,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正中间是一个小道士,青色道袍,面容清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他盘腿坐着,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反两面来回翻动。
女孩的眼皮动了一下。
“人类阵营有一个小分队已经找到了军队。另一支现在在城北一侧。”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她正在读到的文字。
小道士手里的铜钱停了。
“谁离那里最近?”
一个皮肤苍白的高瘦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仪器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简略的地图,几个光点在缓慢移动。他看了一会儿。
“洪刚和魏来离那里最近。”
小道士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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