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听了这话,嘴角一撇,满脸的不以为然:“有多难对付?这倒有趣了……我非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他顿了顿,又冲陈雍拱手道:“陈先生,您是读书人,可也不能因此就小瞧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武夫不是?”
陈雍闻言只是摇头轻笑,倒没动气:“不是我轻视武夫,是读书人那圈子瞧不上武夫。要怪就怪洪武帝,他聪明一世,偏在这事上犯糊涂,让士大夫独享了特权。”
躲在暗处偷听的朱元璋顿时满脑子问号——啥情况?怎么还扯到咱身上了?这跟咱有啥相干?
朱棣也懵了。他对朝堂之事本就知之甚少,可依他的记忆,老头子向来是不待见那些酸腐书生的。他急得直摇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您定是记岔了!陛下怎会惯着他们?”
陈雍上下扫了他一眼,眉头微蹙:“又犯浑了不是?跟我这儿抬什么杠?”
朱棣心里直犯嘀咕:我爹啥样我能不清楚?除非他脑子被门挤了,否则怎会平白让士大夫占便宜?他正要开口争辩,陈雍懒洋洋的声音先飘了过来:“官绅不用纳粮!”
“不少百姓为了躲朝廷的税,争着把自家地契献给那些不用交税的官绅,时间一长,自耕农越来越少,佃农倒越来越多。自耕农少了,朝廷能收上来的税自然也少了。这不但搞垮了大明的税收,还变相推动了土地兼并,成了坑害百姓的帮凶。你说,这算不算特权?”
话音刚落,朱棣“噌”地站起身,瞪圆了眼睛盯着陈雍,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陈雍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冷静些:“这有啥不可能的?你要不信,等出去了问问你爹便知。你们这些勋贵,谁手里没个几十万亩良田,出门都不好意思抬头,丢人现眼!官绅不用交税,那还不拼命圈地?种地挣的钱全归自己,顶多分佃户一点,有的干脆一毛不拔,全塞自己腰包。朝廷里武将有几个?文臣又有多少?这不是明摆着给士大夫的特权?”
陈雍说完,朱棣顿时火冒三丈,喘着粗气直哼哼,感觉肺都要气炸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这儿义愤填膺了半天,为大明未来操碎了心,结果罪魁祸首竟是自家老头子!
“砰”的一声,他飞起一脚将酒坛踢得粉碎,陶片混着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岂有此理!”朱棣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破口大骂:“他脑子真被门挤了?还能再昏庸些吗?!”
“哎——行了行了,我看你是不想出去了。”
陈雍抬头扫了眼四周,确认没人后才接着说:“别太代入角色了,你一个既得利益者,又不是被欺负的百姓,瞎嚷嚷什么?万一让人听见,有你受的。辱骂圣上是什么罪,不用我提醒你吧?老朱那人心眼小得很,搞不好你得来黄泉路陪我。”
一听此言,朱棣的倔劲儿瞬间窜上头顶,扯着嗓子吼道:
“净扯犊子!”
“有本事就砍了爷的脑袋,看爷会不会皱一下眉头!”
“谁怂谁孙子!”
“咋的?他做错事还不让人说?普天之下哪有这样的规矩!”
陈雍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索性闭了嘴不再劝——年轻人嘛,热血上头时哪顾得后果?谁不是从这愣头青的岁数过来的?不过这样也好,瞧这架势,今儿个的课怕是要提前散了!
……
隔墙密室里,压抑得人脊背发凉。
朱标立在朱元璋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出,额头渗出的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只见朱元璋脸色阴沉如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突然!
朱元璋猛一咬牙,怒喝声如惊雷炸响:
“小兔崽子!”
“今儿个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皇宫内外,奉天殿方圆一里内,宫女太监们纷纷绕道而行。
整个紫禁城都回荡着洪武帝的怒吼声。
御书房内,朱棣生无可恋地跪在堂中央,屁股上还印着个清晰的鞋印子。
上方,朱元璋、马皇后、朱标并排坐着,三人脸色各异,精彩得如同戏台上的变脸。
“孽障!”
朱元璋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都跳了三跳,“当着你娘和你大哥的面,把你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朱棣浑身一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此刻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谁能想到,今儿个嘴快说了老头子几句,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到了宫里?接着就被五花大绑捆了回来,落得这般田地。
“说话!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见朱棣低头不语,朱元璋火气更盛,反手就要抽腰间的玉带。
“父皇息怒——”
朱标急忙起身,挡在朱元璋身前,深深一揖:“四弟年幼无知冲撞了父皇,可他心里比谁都敬重您。常言道长兄如父,怪儿臣平日管教不严,父皇要罚便罚儿臣吧!”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朱标已双膝跪地。他目光如炬,声音清亮:“儿臣万死,请父皇降罪!”
早年朱元璋南征北战时,朱棣便是朱标一手带大的。
朱标素来宠着这个弟弟,弟弟就是他的软肋。小的时候朱棣闯祸,朱元璋发怒,都是朱标挡在前头求情,替弟弟背黑锅。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滚开!”朱元璋瞪圆了虎目,冲着跪在地上的朱标吼道,“你再这么惯着他,他早晚要捅出天大的篓子!”
“小兔崽子今天敢骂他老子,明天就敢骂他娘,后天说不定连老朱家的祖坟都敢刨!”
“不知羞耻的东西,咱咋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朱元璋骂着,见朱标仍跪着不动,高高扬起玉带:“闪开!真当咱不敢抽你?”
正这时,沉默许久的马皇后开口了:“行了行了,老大你先起来,别火上浇油了。”说着转向朱元璋,语气软中带硬:“都一把年纪了,脾气还这么大?早先还嫌我脾气冲,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朱元璋大手一挥,头也不回道:“一码归一码,妹子你别管!今儿个不扒了他的皮,咱就……”
话未说完,马皇后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反问道:“嗯?就怎样?”
“我的孩儿不让我管?那好,我就先管管你!”
朱元璋龇牙咧嘴直喊疼,连声求饶道:
“嘶——别揪别揪!当着孩子们的面呢,你这是干啥呀?”
“心里有气冲我来,别总跟孩子较真儿,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嫌害臊!”
马皇后作势要跪,朱元璋眉头一拧,赶紧伸手扶住:“哎呦喂——我的好妹子!”
“你这是又唱哪出啊?”
“子不教母之过,子不立母之惰。今儿老四闯这么大祸,我当娘的也脱不了干系。”
马皇后抽回手,字字铿锵:“罚一个是罚,罚两个也是罚,你干脆把咱们娘仨一块儿收拾了,省得往后添麻烦。”
朱元璋:“……”
“啪!”他抬手在脑门上重重撸了一把,彻底没脾气了。
换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就算太子也得挨收拾。可这人是他妹子,更是他这辈子最亏欠的人。
当娘的心疼儿子,他能咋整?
忍着呗!
“得得得,咱惹不起你们娘仨!”朱元璋郁闷地坐回椅子,端起茶碗猛灌。
马皇后和朱标母子俩对视一笑,心有灵犀。
马皇后转身看向台阶下的朱棣,助攻道:“老四,还不赶紧起来谢谢你爹?”
“哦……”朱棣揉着屁股站起身,磨磨蹭蹭走上前,依次行礼:“谢谢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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