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睿一夜没睡,实在是睡不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剧透的那些话。
本以为说出来会轻鬆些,没想到心里反而更沉了。
越王谋反、土窑刘金、郡主自导自演、虎敬辉是蝮蛇……一桩桩一件件,像石头一样,说出去一块,便压上来一块。
窗外渐渐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白。
狄公侧身躺著,面朝墙壁,背影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街上传来第一声鸡叫,然后是卸门板的声响,泼水声,拖长了调子的吆喝——
“热——豆浆咧——”
京城醒了,狄公也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后颈,活动了一下肩膀。
赶了这些天的路,浑身骨头都是僵的。
看了一眼窗外,和张睿问了声早,然后像往常一样穿衣、洗漱。
撩起井水洗了脸,拿粗布巾擦乾,又把衣领整了整。
神色如常,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睿看著他,心想:到底是真不放在心上,还是已经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狄公洗漱完,倒了一杯凉水,站著喝了两口,然后推门出去。
张睿跟上去。
“大人,您去哪儿”
“吃早饭。”
客栈外是一条窄街,往前走到巷口,拐上正街,眼前豁然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挑著担子沿街叫卖,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油条在滚油里翻著身,炸得金黄,滋滋地响。
豆浆的香味顺著风飘过来,混著柴烟和露水的气息。
狄公在一个麵摊前停下。
摊子不大,支著两张条桌,几条长凳。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繫著蓝布围裙,正拿长竹筷搅锅里的汤水。
汤头咕嘟咕嘟地滚著,上面浮著晶亮的油花,葱花的香味一股一股地往外飘。
“一碗麵。”
“好嘞——”
妇人手脚利索,从案板上抓起一把切好的麵条,抖了抖,往锅里一撒。
又拿一只粗瓷碗,碗底点了几滴酱油、一小撮盐、半勺猪油,舀一勺滚汤冲开,香气腾地就起来了。
面煮得了,长竹筷一捞,折进碗里,麵条齐齐地臥在汤中。
最后再撒一把葱花,端上来。
狄公坐在条凳上,从筷筒里抽了一双筷子,低头吃起来。
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朝张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用盯著我吃。”
“……我没盯著。”
张睿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目光移向街面。
卖柴的挑著担子过去了,一个小孩拽著母亲的衣角要糖饼吃,两条狗在摊子底下钻来钻去,尾巴摇得飞快。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目光移回来。
那碗面冒著热气,汤头清亮,上面浮著几点油花,葱花碧绿,蒜末细碎,香气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
狄公吃得慢,挑起一箸面,吹一吹,送进嘴里。
麵条细长,软而不烂,在筷子上微微颤著。
张睿咽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咽口水,明明不需要吃东西。
“……大人。”
狄公抬头。
“我也想吃。”
狄公的筷子停了,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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