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地下,天机阁遗址。
曾经承载著一个王朝五百年野心的所在,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
穹顶被粗暴地撕裂,碎石与尘土尚未落定,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腥气。
那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冤孽,混合著岩石碎裂后刺鼻的粉尘,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钻进人的肺腑,挥之不去。
废墟的一角,一团柔和的白光静静地悬浮著,仿佛这无边血色汪洋中的一叶孤舟。
那是一个由鸿蒙真气构筑的绝对结界。
结界之內,囚徒们紧紧地挤在一起。
他们大多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本该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呆滯与麻木。
他们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一直关著他们的、散发著恶臭的血腥地牢,忽然就被那个从天而降的青衫人砸开了。
他们更不知道那个青衫人是谁,只是本能地缩在那团温暖的光芒里,用一种近乎於仰望神明的目光,呆呆地看著不远处那个背对著他们的背影。
那背影並不如何雄伟,甚至有些单薄,却仿佛能撑起这一整片塌下来的天。
“嗖——嗖——”
两道凌厉的破风声,自穹顶巨大的豁口处传来。
两道人影翩然落下,正是循著痕跡一路追索至此的周芷若与张无忌。
当张无忌的双脚踩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当他终於看清眼前这一切。
那几乎占据了大半地宫、腥气冲天的巨大血池,血池之中,一团诡异的灰色火焰正疯狂地灼烧著一道虚幻的魂魄,那魂魄扭曲、挣扎,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
那是陈友谅。
这个曾经在光明顶上算计他、在六大门派围攻光明时挑拨离间、后来又投身汝阳王府、手上沾满了无数无辜者鲜血的卑鄙小人,此刻正在火焰中经受著永生永世也无法挣脱的炼狱之刑。
张无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只有痛快。
一种大仇得报、酣畅淋漓到了极致的痛快!
“畜生……”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你也有今天!”
他没有上前。
他不想上前。
他只愿站在那里,看著那道魂魄在火焰中一点点被吞噬、一点点化作虚无——这是陈友谅应得的报应。
周芷若没有去看血池中的惨状。
她快步走到宋青书身边,目光落在那结界之中、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囚犯们身上。
哪怕是她这样清冷的性子,哪怕她经歷过峨眉灭门、经歷过世间最黑暗的人心,此刻也忍不住鼻头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那些囚徒,有的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光景,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有的稍大一些,却已经懂得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更小的弟弟妹妹。
他们脸上没有泪痕,或许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们只是呆呆地望著这边,眼神空洞,却又隱隱透著一丝——渴望
是的,渴望。
那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青书,这些……”周芷若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安全了。”宋青书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但他的双手,正虚按在那口巨大血池的上方,纹丝不动。
而他的双眼——
那一黑一金、蕴含著鸿蒙本源的混沌魔眼,此刻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他没有在看眼前的一切。他的神魂感知,正顺著这口血池中残存的、极其隱晦的阵法纹路,如同亿万条无形的触手,疯狂地向著四面八方蔓延、渗透。
穿过厚厚的岩层,穿过交错的地下水脉,穿过整座大都城无数房屋的地基……
“轰——!”
一幅足以让任何武者的精神瞬间崩溃、让任何见惯了生死的人肝胆俱裂的恐怖画面,在宋青书的脑海之中,轰然展开!
他看到了!
在这座繁华了数百年、如今却沦为炼狱的大都城地下,无数条粗如水缸、顏色暗红得近乎发黑的巨大血线,正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城市的巨大血管网络,以皇城最深处的神秘空间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疯狂辐射!
这些血线,穿透了坚硬的岩石,穿透了无数房屋的根基,像是一根根贪婪的、饥渴到了极点的吸管,悄无声息地连接著大都城內、此刻正在睡梦之中、或者正在惶恐逃难之中的数百万百姓的脚底。
宋青书的神魂感知“看到”,每过一个时辰,那些血线就会同时猛地跳动一下,像是某个庞然大物的心臟在收缩、在泵血。
紧接著,大都城內某个偏僻的角落、某条寂静的巷子、某间挤满了难民的低矮窝棚里。
就会有数千名正在熟睡、正在祈祷、或者在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的灵魂,他们那一身热气腾腾的生机,就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恐怖力量,粗暴地、蛮横地抽离出体外!
顺著那些看不见的血线,疯狂地、源源不断地涌向皇城深处!
而那些失去了灵魂的百姓,则在无声无息之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一具具乾瘪下去。
就像……
就像当初宋青书在那座古寺放生池底,看到的那样。
这根本不是什么“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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