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怡此时就坐在院子的门口,背靠著一根木柱子,眼神时不时的眺向外面。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落在手中的书页上,將纸面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某来晚了,这几日事务繁忙,走吧。”
“今晚的月色应当很美。”
杨怡点了点头,二人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出了江陵城。
龙洲在江陵的东面,是江面上的一处沙洲,方圆不过数里。
春天汛期来时沙洲大半便被江水淹没,只剩下最高处的几丛芦苇还露在水面上。到了夏天水退之后沙洲才重新露出真容,芦苇疯长,密密匝匝的比人还高。
他们策马赶到江边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此时的月光还不算很亮,洒在江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远处龙洲的轮廓隱约可见,芦苇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船家早已听候了安排,將船停在了渡口。
夏有德扶她上了船,小船便离了岸朝江心的沙洲缓缓驶去。
江风迎面吹来,带著水草的腥味和远处稻田的青涩气息。蛙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被一声水鸟的鸣叫打断,然后又重新涌起,像是永远不会停息。
杨怡坐在船头,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条柔和的轮廓。夏有德坐在她的身后,呆呆看著这如诗如画的一幕,忽然闻到了淡淡的香气,那像是香草的气味,朴素又乾净。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回头,看著他开口。
“看月亮。”
夏有德笑著说道。
彼时的月光恰好在这时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是湖面被石子击中的瞬间荡漾开来,然后又迅速恢復了平静。
“我从未想过,会再见到你。”夏有德感慨道。
她沉默了很久。江风把她的头髮吹乱了,几缕碎发拂过她的面颊,她伸手將它们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让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我想过。”
杨怡的话引得夏有德一怔。
“我觉得,在男女情分上,总是要事在人为的,只归在缘分一字上,终究是太过浅薄。”
“我想见你,我便来了,就是这样;便是家父不同意,我也会跋山涉水,到你身边。”
月色柔水,拨弄起杨怡的长髮,显得她是如此动人,如此坚定。
不知如何,夏有德想起了一首已经快要忘记的诗来,初读诗时,尚不知其中晦涩生意,如今回味,才与诗人同喜。
『月出皎兮,伊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心里念著,再看著眼前的姑娘,夏有德好似就这样找到了自己余生的月亮。
她继续开口道,“从汴梁回襄州之后,父亲一直忙於军务,府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武將。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亭子里看著墙外的树,就会想起我们在相国寺下初见的那天。”
“等荆南的秋天来时,满城都会是芦花的香气。我到时再带你去赏花吧。”夏有德说道。
她闻言一笑,那笑容在月下显得很淡。
小船靠上了沙洲的浅滩。
夏有德把船的缆绳系在岸边的一根枯木上,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浅滩上,分不出彼此。
沙洲上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夜风中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江面上的水光映著月色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上的星河连成了一片。
“这就是你所说的芦花”
她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芦苇有些失望,“哪里有花”
“现在是六月初。”夏有德说,“芦苇还没抽穗。等到八月末穗子裂开了,白茫茫的一片,从城墙上望过去像是江面上落了一层雪。”
“雪……”
她嘴下囁嚅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露出了一丝可爱的孩子气。
他们在船上待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了中天。蛙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江风也停了,夜很静,静得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船身轻轻摇晃,一片柔和的月光洒在了二人的肌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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