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林枫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时间是早上六点四十。
起床,洗漱,下楼。
周桂兰照旧在厨房里忙活,今天是煎蛋加白粥,鸡蛋煎了三个,两面焦黄,边缘那圈蛋白被油炸得脆脆的,这是周桂兰的独特风格——儿子从小就爱吃这种煎过头的蛋。
“今天不用去省城了吧?”
“不用,正常上班。”
“那就好。”
周桂兰把粥端上来,用勺子搅了搅让它凉快一点,“对了,你张叔昨晚来买烟的时候跟我说,你上了抖音?”
“是吗?”
林枫夹鸡蛋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儿子给他看的,说什么三百万……”
“妈,那是参与了一场抢救手术,别人不差钱。”
“那你有三百万了?”
“嗯!!”
吃完早饭,
在周桂兰兴奋的目光下,林枫骑上雅迪出门。
路过万福村口的小卖部时,蹲在门口抽烟的赵叔冲他喊了一声:“小枫,你是不是就那个三百万的医生?我家老婆子刷了一晚上你的视频!”
林枫摆了摆手,拧大电门跑了。
抖音的熟人推荐,
顶!
然而,
林枫不知道的是,
在他睡觉的这一夜之间,
舆论场上又发生了一轮新的爆发。
原因很直接:省卫健委的调查通报挂网了。
一份红头文件,盖着公章,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赵某某涉嫌篡改考核数据、违规操作人事调岗程序”,这份东西在晚间被某个省级媒体的实习记者从官网上挖了出来,截图发到了自家主编的微信群里。
主编觉得有料,授意写了一篇快讯,标题是:《南江“三百万神医”背后:科室主任被查,考核数据涉嫌造假》。
这篇快讯在凌晨一点三十七分推送,到早上六点,阅读量突破四百万。
因为它恰好补全了一块拼图,也就是之前网上的争论焦点之一就是“林枫到底是不是考核垫底的庸医”,现在官方通报直接证明:所谓的“考核垫底”本身就是捏造的。
于是,
昨天还在评论区里喷“不合格医生违规操作”的那批人傻眼了。
而另一波人的狂欢刚刚开始。
南江市卫健委的官方抖音号,在早上七点整准时发布了一条三分钟的短视频。
视频剪辑得很正式,用的是那种红底白字大标题的政务风格,配着庄重的BGM,标题是:《致敬一线|南江一院妇产科医师林枫成功抢救羊水栓塞产妇纪实》。
内容经过了脱敏处理,没提李正豪的名字,把“省商会会长”改成了“高龄产妇家属”,三百万的事也没出现。但抢救过程的描述写得很详细,引用了冯医生和助产士刘敏的口述材料,还配了一张南江一院产房走廊的实拍图。
视频结尾是一行字:“产科急危重症救治永远是跟死神赛跑,向每一位坚守在一线的产科医护人员致敬。”
官方定调了。
省卫健委的号发完之后十五分钟,
南江市卫健委转发。
再十分钟,
南江日报的官方号转发。
到林枫骑着雅迪到达南江一院停车棚的时候,全网关于他的正面报道已经铺了至少三十条,其中有两条上了抖音同城热搜榜前三。
他完全不知道。
因为他骑车的时候从来不看手机。
南江一院门诊大楼的旋转门推开,冷气扑面。
林枫左手拎着白大褂,右手拿着从门口自动售货机买的矿泉水,一边走一边拧瓶盖。
导诊台在右前方大概十米的位置,半圆形的前台后面站着三个导诊护士。
平时这个点,
她们一般在忙着给患者指路、发取号条、接电话,没人会注意一个从员工通道走过来的年轻男医生。
林枫走过导诊台的次数不下一千回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是:目光零交集,各干各的,偶尔有一次目光碰上了,对方会礼貌性地点个头,然后立刻低头继续忙手上的活。
今天不对。
三个导诊护士里年纪最大的那个姓董,在南江一院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大佬她没见过,什么主任她没接待过,这个女人的特点是对五十块以下的挂号费患者用十五度微笑,对VIP患者用三十五度微笑,对科室主任用五十五度微笑。
此刻,
董护士看到林枫的一瞬间,身体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腰弯了四十五度。
四十五度。
这个角度她上一次使用是在去年院庆典礼上对着市卫健委主任。
“林医生早!”
声音清晰,中气十足。
旁边两个年轻的导诊护士反应慢了零点三秒,跟着弯腰。
“林医生早!”
三个人的声线居然形成了一个和弦般的层次感,
林枫拧瓶盖的手停了,抬头看了一眼导诊台,三张笑脸整整齐齐地对着他。
“早。”
林枫把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脚步没停,继续往电梯口走。
身后,董护士直起腰,一只手捂着胸口,对旁边的小护士低声说了一句:“上了省卫健委的官方号了,你回头看看。”
“真的?那个号平时只发领导视察和防疫通知的。”
“人家省妇保的郑主任都发朋友圈夸了,咱们院还能装没看见?”
林枫等电梯的时候背对着她们,耳朵倒是灵,下意识的掏出手机解锁看了一眼,微信99+,抖音消息99+。
没点开。
电梯来了。
四楼,妇产科。
交班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出来好几个人说话的嗡嗡声,交班时间是八点整,现在七点五十二,属于“已经到了但还没正式开始”的自由聊天时段。
林枫一只手推开门。
原本嘈杂的交班室安静了。
七八个人坐在里面,白大褂、护士服、蓝色洗手衣,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所有人的脑袋在同一秒内转向了门口。
何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那个位置是赵德发坐了十二年的位置。
何峰看到林枫的一瞬间,双手撑着扶手弹了起来,速度之快让他身后的椅子向后滑出去二十公分,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
“林老师,这儿坐!”
何峰往旁边让了一步,身体侧开,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枫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皮面上还有赵德发屁股的压痕,十二年的体重产生的形变,一时半会还弹不回来。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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