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海楼出来,冯芸在群里发了一个定位。
盛世长歌KTV。
南江最贵的那家,滨江路往北八百米,跟御海楼几乎挨着。
霓虹灯牌子五层楼高,外墙挂了三块LED屏循环播放着当红明星的广告,门口停着两排豪华商务车,一看就是陪客户唱歌的那种标配。
林枫本来的计划是吃完饭就回万福村。
但冯芸说了一句:“林老师,就唱一个小时,十点半之前散场,不耽误事。”
杨洁护士长也发了话:“去吧,年轻人嘛,难得聚一次。”
四十多岁的护士长说二十七岁的林枫“年轻人”,这个称呼让林枫的拒绝理由说不出口了。
………
盛世长歌,至尊厅。
包厢面积大概六十平方,U形沙发能坐三十人,中间是半人高的大理石茶几,角落两台点歌机,四面墙全是隔音板,地毯厚到脚踩下去能陷半个鞋底。
灯光很暗。
暗到林枫走进来的第一反应不是“这地方不错”,而是“瞳孔适应需要十五秒”。
而在瞳孔适应的这十五秒里,他听到了三种声音。
第一种:骰子撞击骰盅内壁的闷响,小王和刘敏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副骰子,趴在茶几上摇得虎虎生风,嘴里喊着“大大大”的气势比急诊科叫号还猛。
第二种:麦克风的啸叫,一个规培生抢了麦,放了一首《死了都要爱》,前奏还没过完就开始嚎。
第三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茶几上的嗒嗒声。
对。
茶几上。
林枫的瞳孔终于适应了暗光环境。
助产士刘敏踩着那双厚底凉鞋站在茶几边沿上,手里举着一杯长岛冰茶,跟着音乐节拍晃,红色吊带短裙在KTV的蓝紫色灯光下泛着荧光效果,整个人跟舞台中央的领舞一样。
杨洁护士长这会儿坐在沙发最中间的位置上,面前摆了六个shot杯和一瓶野格,正在跟麻醉科小赵猜拳。
“五魁首……”
“啊!”
杨洁输了一把,端起shot杯一仰脖干了,那擦嘴的动作跟术前消毒擦碘伏的手法一样利索。
冯芸倒是没上茶几,她盘腿坐在沙发扶手上,拿着遥控器当指挥棒,对着屏幕上的歌词逐字校正那个跑调规培生的音准:“第三个字,升半音!升半音!你连sol和都分不清你怎么听心音的?”
这句话的逻辑链条过于跨界,规培生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已被骂了。
林枫在U形沙发的最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这个角落灯光最暗,离点歌台最远,离洗手间最近,堪称整个包厢的最佳观察位。
然后,
他靠在沙发背上,
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就跟个新兵蛋子一般开始看戏。
不得不说,
白天在妇产科的走廊里,这群人是标准化的医疗工作者。
现在?
小王脱掉了外套,吊带短裙露出整条锁骨线和半个肩头,空气刘海因为出汗贴在了额头上,手里攥着一把扑克牌。
小周那件鹅黄色连衣裙的领口在弯腰的时候……不对,林枫把视线移走了。
刘敏从茶几上下来了,换了一个战场:她拎着麦克风点了一首《浪子闲话》,唱到“我是一个在城市里打拼的小小人物”的时候,嗓子里居然带了哭腔。
三百万到账之前,
这句歌词是她的真实生活写照:省城三本毕业,助产士编制考了两年没考上,月薪四千八,房租一千五,吃喝交通扣完剩一千出头,连回老家的高铁票都挑二等座。
三百万到账之后,这句歌词变成了怀旧金曲。
何峰不唱歌,不喝酒,蹲在点歌台前面当DJ,谁要什么歌他就点什么歌,偶尔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林枫,确认老大还坐着没跑。
时间过得很快。
十点十五分的时候,包厢里的气氛达到了某种临界点。
诱因是小王喝了两杯长岛冰茶之后开始上头。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那双白色板鞋歪歪扭扭地绕过茶几,朝林枫那个角落走过来。
“林……医……生……”
拖长音的叫法。
林枫端着白开水的手没动。
小王一屁股坐在林枫旁边的沙发上,距离大约三十公分,酒精让她的社交距离缩短了至少一半。
“林医生你怎么不唱歌呀?”
“不会唱。”
“那你怎么不喝酒呀?”
“喝水。”
“那你怎么一个人坐这么远呀?”
“这里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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