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的初雪比往年得早了一些。西大街的柏油路面上,积雪在汽车轮胎的反复碾压下变成了黑灰色的泥水。清晨的空气带着刀割般的寒意,路边卖肉夹馍的摊贩守在汽油桶改成的炉子旁,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正旺。
街道一侧的人行道被挖开了一条深达两米的宽沟。几十名穿着厚棉衣的工人正站在沟底,用倒链和粗麻绳,将一根根直径超过八十厘米的铸铁管道缓缓降下。
这些铁管外层严密地包裹着厚厚的石棉和玻璃纤维,最外层还刷了防水的黑色沥青。
几名技术员拿着图纸,站在沟边指挥着管道对接。
“法兰盘的螺栓按照对角顺序拧紧!石棉垫片千万不能歪,里面走的是高压蒸汽和沸水,漏一点气就能把人烫熟!”一名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大声下达着口令。
路边,两个缩着脖子等车的市民看着这浩大的工程,低声交谈。
“这又是在修什么地下通道?管子这么粗,能钻进一头牛去。”
“昨天看报纸上,这是政务院搞的集中供暖工程。是把城北那座新发电厂里烧开的冷却水,通过这些铁管子接到城里来。等管子接好了,屋里不用生炉子,装个大铁片子就能热乎一冬天。”
“不用生炉子?那得省多少煤啊。”
市民的闲聊中透着对这种新奇工业产物的惊讶。在这座城市里,庞大的工业机器不再仅仅局限于兵工厂的高炉和试验场,它产生的余热开始通过地下的血管,切实地改变着底层民众的生活方式。万吨水压机的轰鸣为大西北构筑了坚硬的骨骼,而这些民生基建则为这个政权填满了血肉。
西安城南,西北航空学校。
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内,墙角的几组铸铁暖气片散发着稳定的热量,将室温维持在十八度左右。
四十多名穿着蓝色飞行夹克的学员笔直地坐在课桌前。他们是航校第二批轰炸机领航与投弹员。
前方的黑板上,画满了复杂的抛物线和几何图形。
教官是一名参加过长城空战的飞行员,左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掩盖着战争留下的烧伤疤痕。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的一个代表飞机的方块下方,画出了一条向下弯曲的虚线。
“投弹,不是把石头从悬崖上扔下去那么简单。”教官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你们在两千米的高空,飞机以每时两百八十公里的速度平飞。炸弹脱离挂架的瞬间,它拥有和飞机一样的前进惯性。”
教官在虚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圆圈,代表目标。
“这就意味着,如果你们在目标的正上方按下投弹按钮,炸弹会在目标前方几百米外的地方。这叫前置量。”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员。
“但是,前置量不是一个固定数字。它受到你们的飞行高度、真空速、炸弹的风阻系数,以及高空侧风的影响。一枚五十公斤的高爆弹和一枚一百公斤的燃烧弹,在相同高度投下,地的时间和轨迹是不同的。”
教官走到讲台的一侧,揭开一块盖布,露出一台仿制的诺顿式投弹瞄准器模型。
“不要相信你们的直觉,要相信仪表和数据。你们在天上,要把航速、高度和风偏数据准确地输入瞄准器的刻度盘。瞄准器内的陀螺仪会保持水平。当目标进入十字分划线的中心,就是你们按下投弹键的唯一瞬间。”
教官的目光变得冷酷。
“炸药很贵重,不是让你们去给敌人的阵地翻土的。委员长要求我们,在两千米的高度,必须把炸弹准确地扔进一个五十米见方的院子里。少一米,多一米,都是浪费。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十名学员齐声怒吼。
大西北的战争机器,在经历了初期的野蛮生长后,正在通过这种枯燥的数字计算和严苛的训练,向着精确打击的维度进化。
然而,在这个国家的心脏地带,一场试图分裂版图的政治闹剧,正在外力的操纵下上演。
十一月二十四日。河北省,通县。
通县距离北平城只有不到三十公里,自古以来就是京畿的东大门。
今天,这座古城的主街道上,被强行挂满了红白相间的彩旗。一些商铺的门板上被贴上了标语。
在原通县县政府的大院内,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的喧闹。
大院门口,挂起了一块崭新的木制牌匾,上面写着“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八个大字。牌匾上方,悬挂着一面五色旗。
大院的会议厅里,摆满了几十桌酒席。
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背头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在各桌之间穿梭敬酒。他是殷汝耕,原本是国民政府派驻冀东的行政长官。
此刻,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这个刚刚成立的“自治政府”的最高行政首脑。
在主桌的位置上,坐着几名穿着西装的日本关东军特务和穿着军装的日军中佐。带头的是关东军特高课的高级顾问,细川。
殷汝耕走到主桌前,双手捧着酒杯,腰弯到了九十度。
“细川顾问,今日冀东能够脱离南京的腐败统治,实现自治,全仰仗大日本帝国皇军的支持。这杯酒,我敬您。”殷汝耕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细川中佐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起身,只是随意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殷长官,自治政府既然成立了,就要切实履行防共的职责。”细川中佐操着生硬的中文道,“冀东二十二个县的税收和矿产,要与帝国进行深度合作。同时,要在边界线上设立关卡,严查任何抗日分子的渗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殷汝耕连连点头,“冀东从此以后,就是皇军最坚固的后方。”
这场闹剧的背后,是日本关东军在长城战役受挫后,改变了直接武力吞并的策略,转而采取政治分化手段的产物。他们利用殷汝耕这种没有底线的政客,在平津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切下了一块两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建立了一个完全受日本控制的伪政权。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北平城的几所大学里,学生们举着横幅抗议殷汝耕的卖国行径,却遭到了北平军警的高压水枪和警棍的残酷驱散。
南京,国民政府。
蒋介石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将几个茶杯摔得粉碎。但他除了向日本大使馆递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抗议照会”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军事行动。驻扎在北平周边的十几万中央军,接到的命令依然是“严守防地,避免冲突扩大”。
在南京看来,只要日本人没有直接开枪打北平,一个冀东自治政府,还在可以容忍的底线之内。
西安,政务院。
李枭的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军统局公开的关于通县伪政府成立的情报抄件;另一份,则是南京政府发给全国各省的明码通电,通篇都是“痛心疾首”、“呼吁国际调停”的废话。
宋哲武和虎子站在办公桌前。
“委员长,南京那边除了发电报,什么都不做。”宋哲武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殷汝耕在通县挂牌,等于是把平津的东大门直接交给了日本人。日本人甚至只派几个顾问,就拿下了冀东二十二个县。”
“这帮软骨头!就在北平城外三十公里,十几万大军眼睁睁看着汉奸立国!”虎子双眼冒火,“委员长,我去把通县那个大院平了,把殷汝耕的脑袋揪下来!”
李枭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看那份南京的通电,而是盯着通县的地图。
“长城沿线现在是中立区。为了一个汉奸,打一场全面会战,不划算。”
“那就看着他在那里当土皇帝?”
“当然不。”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
“对付汉奸,大炮和炸弹比唾沫管用。”
他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以西北政务院的名义,发报给全国所有的报社,发给南京,也发给通县那个所谓的自治政府。”
李枭的眼神冷如寒冰。
“通电内容。限殷汝耕及通县伪政府所有人员,在二十四时内,通电取消自治,解散伪政权。所有涉案人员前往北平投案自首。”
“如果倒计时结束,该政权依然存在。西北军将对其进行物理抹除。”
宋哲武听到“物理抹除”四个字,心中一震。他知道,这四个字从李枭嘴里出来,意味着毁灭。
“委员长,通牒发出后,日本人肯定会加强防空和地面警戒。”宋哲武提醒道。
“他们警戒他们的。我打我的。”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直通空军基地的电话。
“接第二重型航空基地。找沈兆轩。”
通电在当天下午通过西北的广播电台和电报网,传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
这份通牒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没有呼吁调停,只有冷冰冰的时间限制和威胁。
北平的报纸在晚间印发了号外。市民们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西北军这是在虚张声势,也有人觉得,大西北从来不空话。
通县,伪自治政府办公大院。
殷汝耕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拿着那份抄收来的通电,手有些发抖。
他当汉奸,是为了荣华富贵,但他并不是不怕死。西北军在长城打出的恐怖战绩,他是有所耳闻的。
“细川顾问。”殷汝耕看向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日本特务,“李枭发了最后通牒。要物理抹除我们。这……这不会是真的吧?”
细川中佐放下茶杯,轻蔑地笑了一声。
“殷长官,你多虑了。这不过是支那军阀的口头恐吓罢了。”
细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你看,西安距离通县有一千多公里。中间隔着太行山脉,隔着中央军的防区。他的陆军根本开不过来。至于空军?”
细川摇了摇头。
“他们如果敢派飞机过来,单程就需要几个时。北平周围有中央军的防空阵地,皇军在丰台也驻扎了高射炮大队。他们的飞机在天上就是一个活靶子。飞不到通县就会被打下来。”
“你只管安心做你的行政长官。大日本帝国会保证这里的安全。”
殷汝耕听完这番分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那份通电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二十四时的倒计时,在秒针的跳动中无声流逝。
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
西安城外,第二重型航空基地。
停机坪上的探照灯全部开启,将混凝土跑道照得雪亮。
十二架涂着夜间防反光黑色涂装的西北隼战斗机,以及一个中队的雷暴双发重型轰炸机,整齐地排列在跑道两侧。
地勤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作业。
燃料加油车将高辛烷值的航空汽油注入飞机的机翼油箱。
在轰炸机的机腹下方,液压挂弹车正在缓缓升起。
挂架上,不是普通的高爆铁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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