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和陈雪茹一前一后走进小酒馆，门口的贺老头立刻站了起来，原本眯缝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堆起满脸的笑。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这么些年酒馆，迎来送往的，什么人该热络、什么人该客气，心里门儿清。
叶科长虽然年轻，但那是街道办的实权人物，前门大街几百家商户都归他管，得罪不起。
陈老板就更不用说了，绸缎庄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这条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叶科长，陈老板，快来屋里坐。”贺老头弓着腰，殷勤地把两人往里让，又回头冲后院喊了一嗓子，“永强，烧水泡茶！拿好的茶叶！”
叶凡点点头，没多说什么。陈雪茹倒是熟门熟路，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贺老头，上点小菜，酒来一小壶，别拿你们那些兑水的糊弄人，要好的。”
“哎哎，好的好的，您放心，保管是好酒。”贺老头连声应着，小跑着去了后院。
白天的小酒馆里没什么人，几张方桌空着，长条凳摆放得整整齐齐。
叶凡和陈雪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光线好，说话也方便，外面有人经过能看见，但听不清里面说什么。
贺老头很快就端着一壶茶上来了，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他又从柜子里拿出几碟小菜——花生米、拍黄瓜、卤豆干、酱牛肉，摆了一桌子，然后识趣地退到了后厨，把前厅留给两人说话。
叶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错，应该是贺老头压箱底的好货。他放下杯子，看着陈雪茹，开门见山：“雪茹，啥事啊？还跑这里来说，神神秘秘的。”
陈雪茹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凡哥，这两天有个毛熊人找上门来，想跟我做生意。我心里没底，找你帮我拿拿主意。”
“毛熊人？”叶凡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做什么生意？”
“丝绸。”陈雪茹说，“他们想从咱们这儿进一批丝绸，量不小，价钱也给得高。可我对毛熊人不了解，不知道他们什么来路，怕被骗，也怕惹上麻烦。这不就找你来了嘛。”
叶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现在是五十年代初期，与毛熊关系正处于蜜月期，两国之间的贸易往来也很频繁。这时候有苏联商人来中国采购丝绸，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是好事啊。”叶凡坐直了身子，语气肯定，“现在两国关系亲密，跟毛熊人做生意，既能赚钱，也能加强两国之间的友谊，一举两得。”
陈雪茹听了，脸上露出喜色，但叶凡话锋一转，她又收住了笑容。
“不过——”叶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这事儿啊，最好是通过官方渠道来办。不能私下跟毛熊人交易，得让公家的部门参与进来。”
“为什么？”陈雪茹不解。
叶凡往她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想啊，现在两国关系好，什么都好说。
可万一以后政策有变呢？国与国之间的事，说翻脸就翻脸，今天还是兄弟，明天可能就是对手。
你要是私下跟毛熊人做了生意，到时候政策一变，你怎么办？人家拍拍屁股回国了，你跑得了吗？”
陈雪茹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但你要是通过官方，那就不一样了。”叶凡继续说，“有公家在前面顶着，你只是正常做生意，该交税交税，该报关报关，手续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以后政策再怎么变，也牵连不到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国家现在正缺外汇。你要是能通过官方渠道做成这笔生意，换回来一批外汇，交给国家，那可就是大功一件。比捐多少物资都管用。”
陈雪茹听得认真，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但没想得这么深。她一个做买卖的，看到有钱赚就想扑上去，哪管那么多弯弯绕绕。可叶凡这么一说，她心里就透亮了。
“凡哥，你说政策会变，是指哪方面？”她试探着问。
叶凡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很多方面。比如说，你们的店铺。”他看着陈雪茹的眼睛，“你算过没有，你的绸缎庄一个月营业额多少？普通老百姓一个月挣多少？这贫富差距太大了。”
陈雪茹张了张嘴，没说话。
“最关键的是，商人逐利。”叶凡的语气重了几分，“你看现在的粮价，是不是涨了不少？前线还打着仗呢，一群商人就忙着抬高物价，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想发国难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等着吧，等仗打完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别的我不太清楚，但估计一些重要的物资，比如粮食、钢铁、棉花这些，肯定会收归公有，由国家统一管控。
至于那些没怎么搞事的商户，手段会温和一些，可能是公私合营，国家拿大头，你拿小头。但那些一心只想发财、不管不顾的，秋后算账是跑不掉的。”
陈雪茹的眉头拧成了麻花，手里的茶杯不自觉地攥紧了。她家这绸缎庄，是她爹一辈子的心血，要是哪天被收走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她抬起头，看着叶凡，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
“你不用担心，不是还有我吗？”叶凡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再说了，咱们这次捐了那么多物资，街道办的光荣榜上你排第一个，上面都看在眼里。只要你不犯大错，没人能动你。”
陈雪茹听了，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不过，这件事是大势所趋，任何人都阻挡不了。”叶凡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所以，为了将来不留把柄，这次跟毛熊人做生意，还是让公家参与为好。你拿着外汇也没啥用，你又不出国，还不如交给国家，换个人情。将来真到了公私合营那一天，这个人情就是你的护身符。”
陈雪茹点了点头，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再一个，”叶凡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轻了，“咱们和毛熊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是牢不可破的。”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情谊是很短暂的，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叶凡说，“毛熊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小弟，围着他转，听他的话。但咱们国家会甘心当小弟吗？不可能。咱们有几千年的历史，有自己的骨气，怎么可能永远仰人鼻息？”
“现在咱们全民一心，发展很快，用不了多久就会成长起来。等到那一天，毛熊第一个想做的就是阻止咱们。那时候，你说两国关系还能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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