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定好之后,和陈雪茹温存了一会,就从陈雪茹的绸缎庄出来,推着自行车刚拐上前门大街,就觉着不对劲。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但都挤在各个粮店门口。他停下来,扶着车把往那边看,只见赵家粮店门前黑压压排着长队,从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少说也有五六十人。
大多是些妇女,也有老人和孩子,有的拎着布袋,有的端着面盆,有的抱着空了的油罐子,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他皱了皱眉,推着车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听见队伍里有人扯着嗓子喊:“又涨了!昨天还一千八,今天就两千五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谁说不是呢?我家那口子一个月的工资,买不了几斤粮!”
“别嚷嚷了,不买拉倒,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叶凡没有挤进队伍,而是站在路边,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慢慢抽着。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粮店门口的价目牌换了一块新的,上面的数字比前几天又涨了一大截。
他走过去,问一个刚从店里出来的老大爷:“大爷,这粮食现在什么价?”
老大爷拎着半袋面粉,气喘吁吁的,听见有人问,停下来,抹了把汗,没好气地说:“白面两千五,棒子面一千八,小米两千五!你说说,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们家八口人,就指着我一个人的工资,再这么涨下去,怕是连粥都喝不上了!”
他说完,叹了口气,拎着面袋走了。
叶凡站在粮店门口,把手里的烟抽完了,又问了几个排队的人,大致摸清了情况,不光是赵家粮店,前门大街上的七八家粮店几乎同时涨了价,有的涨得多些,有的涨得少些,但最低的也比上个月贵了将近一半。
粮食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一天不吃饿得慌。现在粮价涨成这样,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工资,光是买粮食就要花掉一大半,哪还有钱买别的?
更让他担心的是,这种涨法,普通人还能支撑多久?一旦有人吃不起饭,闹起来,那就不是小事了。
叶凡深吸一口气,直接走进粮店。
他记得这家粮店的老板姓赵,就是贾东旭的老丈人,昨天在婚宴上见过。
叶凡走到粮店门口,没有往里挤。他对门口的一个伙计说:“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伙计认识叶凡,连忙点头,转身挤进人群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但不是赵富贵。是赵秀艳,贾东旭的新媳妇。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褂子,头发扎起来,额角渗着汗珠,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看见叶凡,她挤出一个笑容,快步走过来。
“叶科长,您来了?进去坐坐,喝杯茶吧。”她的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
叶凡摆了摆手,没有接她的话。他看了赵秀艳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喝茶就不必了。”他的语气不冷不热,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小赵,你们家的粮食价格再涨下去,群众们就吃不起饭了。你们这是要钱不要命啊?粮食关系着老百姓的肚子,就不怕有人闹起来吗?”
赵秀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逮住了。
“叶科长,这也不是我们一家这么干。”她抬起头,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整个四九城的粮价都在涨,我们也没办法呀。我们家也不敢降价,一降价,同行就排斥我们。
我们也是混口饭吃,粮食的储存也没那么多,就我们这点量,要是降价,估计一天就卖光了,那粮店还怎么开?总不能从别家调货吧,那价格还是涨上去的。”
她越说越急,像是在替自己辩解,又像是在替所有的粮商辩解。
叶凡听了,没有急着说话。他看着赵秀艳,又看了看粮店门口拥挤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赵秀艳说的是实情,粮价上涨不是赵家一家的事,是整个市场的问题。但这不是理由。作为街道办工作人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粮价这么涨下去,看着老百姓吃不起饭。
“小赵,看在你和雪茹关系不错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叶凡的语气放缓了些,但态度还是很严肃,“粮价不能涨了。有些钱,挣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是真能要命的。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
他说完,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没有再回头看赵秀艳一眼。
赵秀艳站在原地,看着叶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惶恐。她打了个激灵,转身就往店里跑,推开人群,挤了进去。
赵富贵正在店铺后面算账,面前的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今天的销售额。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嘴角微微翘着,显然心情不错。
赵秀艳跑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笔,喘着气说:“爸,别算了,出事了!”
赵富贵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女儿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赵秀艳把叶凡刚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富贵。赵富贵听完,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站起来,转了两圈,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像热锅上的蚂蚁。
“爸,怎么办?”赵秀艳急得直跺脚。
赵富贵沉默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关店,现在就关。”
“啊?”赵秀艳愣了一下,“关店?那生意……”
“命要紧还是生意要紧?”赵富贵瞪了她一眼,“叶科长说得对,这钱挣得烫手。关店,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对伙计们喊了一声:“关门!今天不卖了!”
伙计们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老板发什么疯。
门口排队的顾客听见这话,顿时炸了锅,有人骂,有人喊,有人挤着往里冲。
“不卖了?凭什么不卖了?”
“我们都排了半天队了!”
赵富贵站在门口,冲人群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苦笑:“各位街坊,对不住了,今天实在没货了。明天,明天一定开,价格绝对不涨。”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了,有人不甘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伙计们确实在关门,才悻悻地走了。
叶凡回到街道办,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直接上了二楼。李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敲了敲门框,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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