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收了神色,嘴角那点微笑也消失了。
“学生刚刚用擦亮不够恰当……”
他声音很轻,却咬字很重,“应该是拿什么磨炼。”
薛瑄目光一缩。
朱见深说道:“五年的南宫高墙,学生天天想,为什么是我以后怎么办想的多了,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怨没有用,等也没有用,只有自己把身子立住了,才有翻身的那一天,这个立住的过程,就是磨炼。”
朱见深迎著薛瑄深邃的目光,不退让。
“明德,不是书里用笔墨写出来的道理,那是人在困难时,置死地而后生,拿血肉悟出来的真知。”
“没经过事的明德,是虚的,经得起千锤百炼的明德,那才是实的!”
薛瑄彻底沉默了。
他盯著眼前的茶盏,呼吸变的粗重。
他这一生讲求实理,主张践行,平生最反对的就是那些空谈性命,脱离实际的腐儒之言。
眼前这个孩子,没读过他几本书。
却凭著五年的苦难,自己悟到了这一层核心的境界。
十一岁,这份狠辣透彻的见识,难得,天授。
“殿下能悟到这一层,很不容易了。”
薛瑄重重的点了点头,语气里终於多了一份实打实的认可。
朱见深心里一热。
前世他读了无数篇关於明代思想史的论文和专著,薛瑄是绝对绕不过去的一座巍峨高峰。
如今,这位宗师就活生生坐在他面前,还认可了他对学问的见解。
朱见深压住心里的情绪不断翻涌,脸上却不敢露出多余的表情。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薛瑄没有再考校的心思,他从大学的格物致知讲起,讲到诚意正心,讲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老人家讲的深入浅出,不摆阁老的架子,也不故意掉书袋。
朱见深听的全神贯注,插一两句话,问出的问题,全是他平时读书时想不通的死角。
殿內的气氛融洽。
时间过的飞快。
一个时辰后,薛瑄看了看天色,快到晌午了,他站起身来。
“殿下,今日的课就讲到这里,老臣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下次专门给殿下讲讲格物的关节。”
朱见深跟著站起来,將薛瑄送到了文华殿的门口。
“先生慢走。”
薛瑄拱手行礼,转身走下台阶。
他沿著铺满青石板的宫道,步履稳健的向外走去,这堂课,让他对大明的未来生出了期盼。
刚转过前方迴廊的拐角。
一个年轻太监从对面匆匆走来,这太监脚步快,额头上带著汗,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两人在並不宽敞的宫道上擦肩而过。
太监反应快,侧过身子贴著墙壁避让,他抬头看了薛瑄一眼,又低下头,加快脚步直奔文华殿去了。
薛瑄没有在意。
可刚走出去两步,他的脚步钉死在了青石板上。
他的呼吸停滯了。
那张脸,白净、清秀,而且右眼角下方……
薛瑄回过头。
视线尽头,只看见那个太监的背影迅速跨过了文华殿的高门槛。
正月十七,深夜。
漫天大雪。
那个敲开他府邸大门,递上两封书信的便装男子。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还有眼角那道一样深浅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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