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位分別是:老作家代表程德培,六十八岁,头髮全白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儿童文学作家秦文秀,五十五岁,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一本《夏洛的网》;评论家孙郁,四十九岁,瘦高个,戴著黑框眼镜,面前摆著一沓列印稿;还有三位是作协理事——写小说的吴海生、写散文的顾怡、写评论的赵松柏。
方崇光清了清嗓子,“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討论一件事,关於发展新会员的事,具体来说,就是林书白,他的材料在座各位应该都看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推荐人是陈远山,《十月》的主编,大家应该都认识,他在上个月就把材料递上来了,一直压到今天才开会,是因为我想让大家有足够的时间看他的作品,毕竟,十六岁的申请人,我们作协歷史上还没遇到过。”
马国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我先匯报一下基本情况,林书白,男,十六岁,静安一中高一学生,今年九月至今,在《故事会》发表短篇小说三篇——《最珍贵的礼物》《午餐》《春华麵馆》;在《十月》发表短篇小说一篇——《命若琴弦》;在《科幻世界》发表短篇小说两篇——《午后的恐龙》《人造美人》;长篇童话《夏洛的网》上月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他把文件夹合上,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程德培睁开眼睛,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十六岁,发表了六篇短篇,一部长篇,听说还有一篇要上《人民文学》,我写了四十年,十六岁的时候连作文都写不利索。”
他的话引起了几声轻笑,但很快又安静了。
秦文秀把手里那本《夏洛的网》放下,摘下老花镜,“我来说两句,这本书我读了,作为一个写了三十多年儿童文学的人,我可以负责任的说,这是近十年来国內原创长篇童话里最好的作品之一,夏洛这个形象,会成为中国儿童文学史上的经典,所以我的態度很明確,我支持他入会。”
孙郁推了推眼镜,拿起面前那沓列印稿,“我也说两句,林书白的情况比较特殊,特殊在两点,第一,他年纪小,十六岁,第二,他的作品跨度大,从童话到乡土到科幻到哲思短篇,什么都能写,这两点加在一起,就產生了爭议,比如网上说他找代笔的事......”
孙郁话还没说完就被程德培打断了,“网上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就不用拿出来討论了,只要看过他写的东西就知道不可能是代笔,要真有写的这么好的代笔还真要给我介绍介绍,看看我能不能买两篇。”
孙郁有点无奈,“程老,您老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吧。”
程德培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郁接著说道:“我从纯文学的角度分析一下《命若琴弦》,这篇小说一万两千字,写的是两个瞎子的故事,结构非常精巧,用『弹断一千根弦』这个设定作为核心驱动力,最后用『谎言』来解构『希望』,把敘事推到了一个哲学层面,我做了二十多年评论,可以这么说——这篇小说放在任何一位成熟作家的作品集里,都不会显得突兀。”
“所以我也是支持的,顺便说一句,陈远山那老小子眼光確实毒,他推荐的人,从来没有走眼过。”
方崇光看了看左右,“其他人呢都说说看。”
吴海生率先开口了,“我有个疑虑,我不是怀疑林书白的才华,他的作品我看了,《命若琴弦》確实写得很好,但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作协吸收新会员的標准是什么是作品质量,还是综合考量如果只看作品质量,林书白够了,但如果综合考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才刚刚开始写作,我们这么早把他拉进来,对他本人是不是好事”
顾怡接过了话头,“我同意吴老师的顾虑,虽然是陈远山推荐了他,但陈远山是《十月》的主编,他看中的是稿子质量,这没问题,可是我们作协不是编辑部,我们考虑的是一个人能不能长期在文学这条路上走下去,林书白毕竟才高一,学业压力大,加入作协之后,各种活动、会议、约稿,会不会影响他的学习”
赵松柏这时候开口了,“我不同意吴老师和顾老师的看法。”
“你们说的『伤仲永』,前提是这个人原本有天赋,但后来不学了,林书白是不学的人吗过去三个月,他发表了七篇作品,出版了一本书,这个產量,在座各位谁能比”
“他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天才,他是已经在跑的人,我们作协不给他这个身份,他就不写了吗照样写,加入作协,不是给他发毕业证,是给他提供一个平台、一些资源,让他跑得更顺。”
程德培在旁边哼了一声,“赵松柏说得对,培养年轻作家本来就是我们作协的使命,年轻是好事,不是枷锁。”
一直没说话的陆颖也开口了,“我说一下我的看法,我看了林书白的全部作品,包括那两篇科幻短篇,这个年轻人,每一篇都在尝试不同的东西,他不重复自己,也不討好市场,光是这一点,就比很多写了十年的作者强。”
“至於资歷的问题,我想问:资歷是什么是写了多少年,还是写成了什么样如果一个人写了二十年,写出来的东西还是老样子,这种资歷有什么意义反过来,一个人只写了三个月,但每一篇都能让人眼前一亮,这种年轻有什么关係”
她看著方崇光,“我支持他入会。”
会议室里形成了两派清晰的阵营,吴海生和顾怡是“谨慎派”,孙郁、赵松柏、秦文秀、陆颖是“支持派”,程德培虽然没有长篇大论,但已经把他划进了支持派。
方崇光看向马国良,“老马,你是创联部主任,你的意见呢”
马国良靠在椅背上,沉吟了一会儿,“我的意见是入会可以,但要有附加条件。”
“林书白的作品质量没有问题,这一点在座的都没有异议。”马国良坐直了身子,“爭议在於他的年龄和资歷,所以我建议——批准他入会,但不给会內职务,不安排任何行政性的事务,他只是一个普通会员,不需要参加那些形式主义的会议和活动,等他成年了、上大学了,再考虑別的。”
他看了一眼方崇光,“这样既给了年轻人应有的认可,又保护了他的创作时间,两全其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程德培第一个点头,“老马这个主意好,不折腾他,但给他身份。”
秦文秀也表示赞同,“这样最合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学习和写作,其他都是次要的。”
方崇光又看了看其他人,“还有不同意见吗”
吴海生和顾怡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孙郁摇了摇头,赵松柏点了点头。
方崇光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表决吧,同意林书白加入魔都作协的,举手。”
他自己先举了手,接著是马国良、程德培、秦文秀、孙郁、赵松柏、陆颖,七只手,吴海生和顾怡没有举手,但也没有反对。
“七票赞成,两票弃权,通过。”方崇光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看向马国良,“老马,你负责通知陈远山,让他转告林书白,表格和照片的事,你来跟进。”
“好。”马国良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方崇光站起来,“那今天就到这儿,辛苦大家了。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程德培走得很慢,经过秦文秀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夏洛的网》。
“这本书,真的那么好”
程德培没看过《夏洛的网》,他早就过了看童话的年纪,不过林书白的短篇他都看了,所以才在今天支持林书白。
秦文秀把书递给他,“程老师,您拿回去看看,看完您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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