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校服,书包很重,正在往楼上走。
走到四楼拐角时,听见上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哭声。
很轻,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继续往上走。
哭声越来越近。
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他伸手去推,手指穿过门板,像穿过一层水。
天台上站着一个女孩。
背对着他,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
她的头发很长,扎成低马尾,发绳是浅蓝色的。
他想叫她,但张不开嘴。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越用力陷得越深。那个背影始终在他前方三米,永远够不到。
她忽然转过头。
他看不清她的脸。
铁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
哗啦,锁链穿过把手的声响。
女孩的嘴唇在动。风声太大,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读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
“救我。”
温玉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烟感器闪着红色的指示灯。
他躺在自己床上,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右手攥着被子,左手?
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床头柜上,指尖还握着一支笔。
他低头看向床头柜。
上面摊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毛糙。
纸上写满了同一句话,字迹潦草,用力大到划破了纸面。
“对不起。”
他写了半页纸的“对不起”。
温玉盯着那些字,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坐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笔。那张照片还放在茶几上,他没带进卧室。但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正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想成为值得被记住的人。”
他确实被记住了。但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
次日一早,安之没有告诉温玉她要去哪里。
她坐地铁到了城市另一端,在明德中学的旧校门前站了十分钟。
学校三年前已经合并搬迁,旧址只剩几栋空楼。
铁栅栏锈迹斑斑,校门口的传达室玻璃碎了一半。
她沿着围墙走了一圈,在侧门找到了一个缺口。
档案室在教学楼一楼最深处。
门没锁,推开的瞬间灰尘扑面。
安之用手电筒照亮一排排铁皮柜,按年份标签找到了温玉那一届的档案。
学生名册、考试成绩、社团记录,还有一份处分记录,单独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她抽出那张泛黄的打印纸。
抬头是“明德中学学生违纪处分决定”。
被处分人:温玉。
违纪类型:知情不报。
详情:该生于2009年11月7日目睹同年级学生周某某等人对二年级学生许念实施校园霸凌,未及时向校方报告。
系知情未报。念其初犯且主动配合调查,给予记过处分。”
安之把处分记录拍了照。
手机拿在手里,指尖冰凉。
温玉不是施暴者。
他只是一个站在人群里、没有伸手的人。而这个“没有伸手”的瞬间,压了他十二年。
她正要把信封装回铁皮柜,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私信。头像是一张空白的便利贴,用户名叫“许愿墙·管理员”。
内容只有一行字:“你也想知道许念去了哪里吗?来明德中学的许愿墙看看吧。
子时开门,带一支笔。”
安之盯着屏幕。
走廊尽头,风从碎玻璃窗灌进来,吹动了走廊尽头公告栏上一张没撕干净的旧通知。她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亮。
是一张褪色的社团招新海报,日期是2009年9月。海报右下角贴着一张便利贴,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得像昨天才写的:
“想被看见——许念”
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安之伸手去揭那张便利贴,指尖触到的瞬间,纸面突然泛起一阵微弱的暖意。
不是温度,是某种更轻的东西。
像有人在回应。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