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玉莲站在院门口乘凉,远远地就听见村头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阵嚣张的口哨声和喧闹声。
她定睛一看。
好家伙!
只见土路尽头,尘土飞扬。
杨卫东光着膀子,把那件花衬衫像个大爷一样披在肩膀上。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折断的柳树条子当指挥棒,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
他这副做派,活脱脱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而在他的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长溜、足足有十七八个村里的半大小子。
这些个农村孩子,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鼻涕过河,穿着打补丁的短裤,却都用一种极度崇拜的目光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杨卫东。
“东哥!你再给我们讲讲,那燕京城里的天安门,是不是比咱们这山头还高?”
“东哥!你刚才说那电影院里的电影是彩色的?真有彩色的电影啊?”
“东哥!你教我们唱那个什么……《浪子心声》吧!太威风了!”
后面那群孩子七嘴八舌地喊着,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别急别急!排好队!”
杨卫东把柳树条子在空中一挥,“唰”的一声,后面那群小弟立马安静下来。
“咳咳。”
杨卫东清了清嗓子,把柳树条子当成麦克风凑到嘴边。
他扯着嗓子,用自认为最深情的调子,嚎起了他最拿手的流行歌曲。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这破锣嗓子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虽然跑调跑到了姥姥家,但身后那群没见过世面的村里孩子,却听得如痴如醉,纷纷鼓掌叫好。
“好!东哥唱得太好了!”
“东哥威武!”
钱知书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在前面呼风唤雨的表弟,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对城里花花世界的向往,也是对自己这种书呆子性格的自卑。
钱玉莲站在门口,看着这支“杂牌军”越走越近。
她忍不住捂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显眼包……”
……
大兴村的夏夜,热得风都不肯多吹半缕。草虫子在窗根底下扯着嗓门开会。
老钱家唯独知书这屋还算利落,现在被杨卫东堂而皇之霸占了。
屋里就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
杨卫东光着膀子,把那双走了一天土路的脚丫子,大喇喇地架在知书的书桌上。
他整个人瘫在那张靠背椅上,椅子两条后腿支地,把椅子压得一翘一翘,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听我妈说,你今年高考成绩不错,要去燕京上大学了?”
杨卫东一边晃荡着椅子,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过贴满墙的奖状,语气里带着他那种天生的、没心没肺的松弛感。
“你志愿报的哪所学校?说出来,让哥帮你参谋参谋。”
“有些大学,那里面漂亮姑娘海了去了。可有些那就是纯纯的和尚庙。不是我跟你吹,虽然哥没考上大学,但哪所大学漂亮女孩多,我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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