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保安退开些。
“当然,女士。有什么事?”
女人没有拿出纸笔要签名,而是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孩,穿着毕业袍,对着镜头笑得有些羞涩,眼睛明亮。
“这是我的儿子,查理。”
女人说,手指温柔地拂过相框玻璃,
“他喜欢机器人。从小就把你的海报贴在墙上。他说,总有一天,他要造出比钢铁侠还酷的东西。”
托尼勉强笑了笑,公式化的应付话语到了嘴边:
“听起来是个很棒的孩子。他在哪里读书?”
女人抬起头,直视托尼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干涸的痛楚。
“他死了,斯塔克先生。今年,在索科维亚。”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冻结了。
走廊的嘈杂、远处的掌声、助理的低声催促,全部退去。托尼只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女人平静到可怕的叙述。
“他本来在牛津交换。那年夏天,去东欧旅行。他说要看看古老的教堂。”
女人的声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然后,那座城市飞起来了。再然后,它掉下来了。他们花了三周才找到……足够辨认的部分。”
托尼感到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道歉、解释、辩解……但所有词汇都卡在喉咙里,苍白无力。
他看着照片上查理年轻的脸,无法将它与“足够辨认的部分”联系起来。
“我不怪那个机器人,也不怪那些复仇者。”
女人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
“我怪你,斯塔克先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托尼的心脏上。
“因为是你创造了他。”
“是你把那个怪物带到这个世界上。我的查理,他崇拜你。他相信科技能让人更好。而你,你用事实告诉他,他错了。他最崇拜的人,给了他最荒谬的死亡。”
她将相框轻轻推向托尼。
托尼下意识地退后,可相框冰冷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手掌。
“我不想要钱,不想要道歉,不想要以他命名的奖学金。”
女人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只想让你看看他。记住他。记住你的‘进步’、你的‘责任’、你的‘好心意’,到底带来了什么。”
“在你下一次……决定拯救世界之前,看看他的脸。”
说完,她没有等托尼的任何反应,转身,慢慢地沿着走廊离开,背影瘦削而挺直。
托尼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查理的照片,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周围的世界重新涌入感官,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看到的每一张年轻面孔,似乎都重叠着查理羞涩的笑容和母亲干涸的眼神。
助理上前,试图拿过相框:
“斯塔克先生,交给我处理吧……”
“不。”
托尼听到自己说,声音嘶哑。
他紧紧拿着相框,
“我自己处理。”
此刻,在总部顶楼,晚风吹拂,托尼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
查理的笑容在纽约的霓虹映照下,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刺眼。
他想起了奥创。
那个源于他最深层的恐惧——外星威胁、团队不足、保护不力——而诞生的意识。
他本想打造一副守护世界的铠甲,却释放了一个意图毁灭世界的恶魔。
索科维亚的坠落,齐塔瑞入侵纽约的混乱,华盛顿神盾局的崩塌,乃至拉各斯的爆炸……一连串的事件,像多米诺骨牌,而他自己,可能就是推倒第一块牌的那个人。
他拥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之一,拥有近乎无限的资源,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在保护。
但查理母亲的话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他的“保护”,对某些人而言,就是灾难本身。
他的不受约束的意志,他的自认为正确的决定,可能正是悲剧的源头。
旺达的脸浮现在脑海,带着惊恐和自责,特查卡国王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充满质问。而查理母亲沉默的凝视,则是最深最静的审判。
规则。
边界。
监督。
这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概念,此刻却像黑暗中的浮木,显得有了吸引力,如果有一个系统,一个框架,能在他(或任何复仇者)头脑发热、自以为是的时刻,踩下刹车;如果能有一个程序,评估风险,权衡代价;如果行动不再仅仅源于个人的“我觉得应该”……
也许,查理就不会死。
也许,拉各斯那栋楼里的人,此刻还活着。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不适。
他,托尼·斯塔克,天生反骨,最恨束缚,但如果不束缚自己(和他们),谁来束缚可能由他们引发的灾难?靠良心吗?查理的母亲证明,良心来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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