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口气,让那种属于人间的、属于凡尘的、属于她女儿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气息填满她的肺部。
她的表情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种在女儿面前刻意维持的温柔和从容正在从她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露出来的是一个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更真实的海拉——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的、沉重的光芒。
她知道那些信号意味着什么。
那些刺痛,那些寒意,那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无法用任何医学常识解释的不适——那些都不是身体的毛病,那些是警告。
是那个遥远的、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媒介,向她发出的信号。
那个老家伙快不行了。
奥丁——众神之父——阿斯加德的国王——九界的守护者——她海拉的父亲。
她的父亲快要死了。
海拉靠着阳台的栏杆,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几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照出她嘴角那道被岁月和生活一起雕刻出来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刚接收到“父亲快要死了”这个消息的人。
可她的心里不平静。
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的情绪,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埋葬掉的过去,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面对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从那个被她锁死的盒子里涌了出来,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鸟,争先恐后地冲向天空,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她的胸腔里回荡,震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想起了阿斯加德的金色殿堂,想起了那些高耸入云的尖塔,想起了彩虹桥上比彩虹还要绚烂的光芒。
她想起了奥丁。
想起他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那只独眼里会露出一种她从未在别处见过的温柔。
那种温柔很稀有,稀有到每一次出现都像是一场日食,短暂而珍贵,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住,可你永远抓不住,因为在你伸手的瞬间,它就已经消失了。
想起了蒙特克。
想起他教她骑马、教她剑术、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阿斯加德统治者时,那种严厉却又甜蜜的往事。
海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乌黑秀发色在月光下飞舞,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犹豫和软弱都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像淬过火的钢一样坚硬的东西——决心。
她转身走回卧室,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戴安娜身边坐下。
月光正好照在小姑娘的脸上,照出她安详的、无忧无虑的睡颜。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史迪奇被她抱在怀里,那只蓝色的小外星生物的尾巴从被子里露出来,在空气中微微卷曲着,像一根蓝色的弹簧。
海拉伸出手,将戴安娜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她的手指在那张小小的、柔软的、温热的脸蛋上停留了一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比花瓣还要娇嫩的皮肤。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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