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袖口擦了擦汗,随即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一
“孩子,”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打扰到他的梦,
“你太逞强了。”
然后她转身,开始调配药剂。
巨大的水晶罐中,各种颜色的液体在她的魔力操控下缓缓旋转、混合、分离、再混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精密的化学实验。
她的背影在星泪石的银光中显得格外佝偻,但她的手——那双看似枯瘦无力的手——在调配药剂时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地球。
挪威。
海风从峡湾的深处吹来,带着冰雪融化的清冽和松林的香气。
悬崖边的那栋别墅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白色的墙壁在夕阳的照射下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墙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别墅的门廊下,奥丁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椅上。
那把椅子是他让布莱克搬来的。
他最近的身体越来越好——好得有些不正常——他开始能在院子里走动了,能晒太阳了,能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了。
他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海。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问。
今天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不是阿斯加德的那种华服,而是一件很普通的、在地球上的商场里就能买到的棉质长衫。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不是那种老态龙钟的灰白,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初雪般的银白,在夕阳中闪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那些皱纹不是垂暮的衰败,而是一棵老树历经风雨后刻在年轮中的印记。
他的独眼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沉思。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而是空间中某种细微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颤动。
那种颤动别人感觉不到,但他能。他是奥丁,是阿斯加德的众神之父,是九界的守护者,是那个曾经一个人对抗整个华纳神族联军的男人。
他的身体已经老了,但他的感知——那种经历了数千年淬炼出来的、对魔法和空间的直觉——依然敏锐得像一把刚刚开封的刀刃。
他睁开了眼睛。
海边的空地上,空气中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光圈。
光圈从中心开始旋转,边缘处金色的符文如同被风吹散的落叶,在空中飞舞、旋转、消散。
光圈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道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拱门。
索尔先从光圈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套阿斯加德的铠甲,而是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T恤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的轮廓和一小片胸膛,上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不知道是哪次战斗留下的。
他的金色长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般深沉的眼睛——在看到奥丁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红了一圈。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步也迈不动。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喉结在上下滚动,他想喊一声“父王”,但那两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洛基从索尔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得比索尔正式得多——一件深绿色的长款风衣,黑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长裤和黑色的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总是闪烁着狡黠和机锋的眼睛——在看到奥丁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杯冷水,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容在一秒之内变了质。
它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一切的微笑,而是一个孩子在被父亲发现了恶作剧之后,下意识地想要用笑容来掩饰心虚和愧疚的、笨拙的、让人心疼的表情。
奥丁看着他们两个人。
他的独眼从索尔的脸上移到洛基的脸上,又从洛基的脸上移回索尔的脸上。
他的嘴角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上扬,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像是冬天壁炉里燃烧的火焰般的笑容。
“来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问两个刚刚放学回家的孩子,“路上堵不堵?”
洛基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了。
他的鼻头猛的一酸,那股从走出传送门就开始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他猛地转过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假装只是海风吹进了眼里。
索尔比他诚实得多。
他的泪水直接从眼眶中滑落,无声地顺着脸颊流进胡子里,一滴接一滴。
他没有擦。
他走过去,在那张木椅前面蹲了下来,像小时候一样,将手放在了奥丁的膝盖上。
奥丁伸手,放在了他的头顶。
那只枯瘦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在索尔的金色头发上轻轻拍了两下。
力度不大,但那两下拍打中蕴含的情感,沉重得像是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五根手指上。
“长高了,也成熟了。”奥丁说。
索尔哽咽着笑了一声:
“父王,我上一次长高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哦,”
奥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是我记错了。人老了,记忆力不好。”
索尔又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洛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蹲过去,也没有把手放在奥丁的膝盖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不敢靠近父亲的孩子。
他的手指在身侧不断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血印。
奥丁的目光越过索尔的头顶,落在了洛基身上。
“洛基。”
洛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过来。”
洛基犹豫了大约半秒。
然后他迈开了步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克制,很优雅,但走到奥丁面前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
他在奥丁面前跪了下来——不是单膝跪地、那种向国王行礼的姿态,而是双膝着地、像一个小孩子爬到父亲脚边恳求原谅的姿态。
他的头低垂着,额头几乎要碰到奥丁的膝盖。
洛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鼻尖是红的,他的脸颊是红的,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
他想说“父王,对不起”,想说“我不该把你送到地球上的养老院”,想说“我不该假扮你坐在王座上”,想说“我不该立那座雕像”。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奥丁看着跪在面前的洛基,独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绵长的、历经了无数风雨后依然没有熄灭的父爱。
“头发又长了。”
奥丁伸出手,像儿时一样揉了揉洛基的头顶,力道轻柔,
“该剪了。”
洛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洛基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中滚落,砸在地面上,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索尔伸手,将洛基的肩头揽住。
洛基没有抗拒,也没有躲开。
他将脸埋在了奥丁的膝盖上,像一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低声地、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还打了个嗝:
“父王,父王,对不起,父王……对不起……”
奥丁的手在洛基的头顶停了很久。
海风从峡湾深处吹来,吹动了奥丁的银发,吹动了索尔的金发,吹动了洛基的黑发。
三颗颜色各异的头颅在暮色中靠在一起,像是三棵根系交缠的老树,枝丫在风中相互触碰、摩擦、依靠。
奥丁拍了拍索尔的肩膀,又揉了揉洛基的头顶。
“人老了,”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越来越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拥有你们两个孩子。”
索尔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洛基在他膝盖上发出了一个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别说了”,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别哭了。”奥丁说。
索尔用袖子擦眼泪,洛基把头埋得更深了。奥丁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独眼中映着远处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嘴角是笑着的。
“听着,”
奥丁收起了笑容,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平静之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们接下来将要面对极其恐怖的麻烦,如今可没有时间让你们在这里哭鼻子,未来阿斯加德的存亡就在你们手中了。”
索尔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跪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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