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大地,寒风卷着雪花,掠过连绵起伏的山峦,在界藩城的城墙之上呼啸不止。
这座坐落于苏子河畔、铁背山上的城池,却是此刻后金政权真正的心脏所在。
后金名义上的都城依旧是赫图阿拉,那是努尔哈赤龙兴起家之地,是女真各部臣服、后金立国的根基。可明朝集结重兵,意图一举扫平辽东、覆灭后金,努尔哈赤不敢坐守后方,毅然将前线中军大本营前移,亲自坐镇界藩城,统筹全军所有战事。
界藩城地势险峻无比,堪称辽东天险。整座城池依山而建,三面皆是悬崖峭壁,仅有一条狭窄崎岖山路连通山下,易守难攻,既是赫图阿拉最坚固的前哨屏障,又是出击辽沈平原的绝佳桥头。
站在城头远眺,方圆数十里山川要道、关隘路径尽数尽收眼底。努尔哈赤选址此地,便是看中这份进退自如的地利,既能第一时间察觉明军动向,又能就近快速调动八旗兵马,彻底摆脱后方调度迟缓的弊病,将整个辽东战场的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界藩城大汗帅帐之内,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关外刺骨严寒,可帐内凝重压抑的气氛,却远比寒风更加冰冷逼人。
巨大檀木帅案之上,一幅详尽无比的辽东全域军图缓缓铺展。朱红墨迹清晰标注着辽东经略杨镐四路进兵全盘计划,每一路大军主将、兵力多寡、行军路线、行进速度,甚至粮草补给节点、安营扎寨位置,都记录得密密麻麻,细致到令人心惊。
首座之上,努尔哈赤一身玄金边大汗朝服,面容刚毅沉肃,鬓角已染霜白,一双鹰眸锐利如寒刃,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帅案下方,站着一名身着粗布商贾衣衫的男子,身形微胖,面容普通,满身常年走南闯北练就的市井精明,神色恭谨谦卑,正是辽东赫赫有名的“李货郎”李继学。
李继学本是清河堡普通商户,常年往返辽阳、清河、抚顺、赫图阿拉之间经商,对辽东山川地理、关隘要塞、风土人情、边关虚实烂熟于心。
靠着商人身份,他左右逢源,一边承接明朝辽东总兵府物资供给,自由出入各处关隘城堡,与明军将士、边关官吏交情深厚,一边又与后金部族、权贵往来密切,积攒下旁人无法比拟的庞大情报人脉。
万历四十六年,后金攻破清河城,李继学沦为俘虏。努尔哈赤一眼看穿此人价值,以重金利诱、以家族性命相胁,令他利用旧识关系里应外合,骗开清河城门。城池陷落之后,李继学再无退路,彻底倒向后金。
此后他频繁以明朝使者身份出入后金,源源不断将明军兵力虚实、布防调度、军机密事禀报努尔哈赤,成为埋在明朝辽东军中最致命的暗线。
眼前这份杨镐全盘作战方略,便是李继学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拼死打探送出的绝密情报。
努尔哈赤指尖轻叩案几,看向躬身而立的李继学,声音浑厚威严:“李继学,此番你立下盖世大功!杨镐四路分兵图谋,被你尽数探明,我后金方能提前洞悉明军全盘虚实,免于四面受敌之困。待到击破明军凯旋之日,金银、田庄、奴仆,本汗尽数赏赐,绝不亏待于你!”
这份情报,价值胜过万千兵马。明朝十余万大军四路合围,妄图分进合击碾压后金,若是毫无防备,八旗必将陷入绝境。
此前杨镐刻意放回被俘后金士卒,谎称明军集结四十七万大军,想要不战屈人之兵,这般拙劣恐吓,只让努尔哈赤暗自冷笑。
如今有了真实详尽部署,明军所有破绽尽数暴露,后金对战明军,已然如虎添翼,胜券在握。
李继学连忙躬身跪拜:“奴才谢过大汗隆恩!能为大汗效命,是奴才毕生荣幸。奴才必定继续打探明军消息,誓死辅佐后金,大破辽东边军,平定辽东全境!”
他心中无比清楚,这份情报送出,自己早已与明朝势不两立。一旦明军得胜,自己身份必然暴露,肯定会被凌迟处死,唯有后金大胜,他才能安享荣华,保全全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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