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把花放在树根旁,搁在混好的土上。
花朵落在土上,化开了。
那个名字从花瓣里溢出,渗入土中。
泥土吸纳名字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孩子盯着那片湿润的土。
“它会再长出来吗?”
他问。
灰烬走过去,蹲在他身旁。
“会的。”
“什么时候?”
灰烬沉默了一瞬。
“说不准。”
“但它会的。”
“因为那是别人的等待。”
“等待,不会因为花被摘了就消失。”
孩子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真的?”
灰烬点头。
“真的。”
孩子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他望着树,望着满树的花。
“那我以后不摘了。”
灰烬点头。
“嗯。”
孩子走回母亲身边,靠着她的腿站着。
他看着花,再没伸手。
傍晚时分,根来找灰烬。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平时那种红色。
他的神情很沉重,有事压在心头。
“有人想走。”
根说。
灰烬看着他。
“谁?”
根朝人群里指了指。
几个新来的人聚在一起,低头交谈着。
他们没有坐,全都站着。
像在商量事情。
灰烬走了过去。
站到他们身边。
那些人抬起头。
带头的是那个高个子男人。
那个说过不能坐着,后来又坐下了的男人。
他又站起来了。
“我们要走了。”
他说。
灰烬盯着他。
“去哪?”
男人指向尽头。
“外面。”
“继续找。”
“找什么?”
男人沉吟了一下。
“找个能种下种子的地。”
“找个能种下自己名字的地方。”
“这里,种不下。”
“我们的名字不长,我们的花不开。”
“我们已经等够了。”
他转过身,走向尽头。
那几个人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他停下,回头看灰烬。
“你们不走?”
灰烬摇头。
“不走。”
“为什么?”
灰烬指了指那棵树。
“这里,还有人没等到。”
“还有人刚来。”
“还有人刚种下。”
“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坐着等的人,看着那些新来的人。
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尽头,没有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那几个人也跟了出去。
灰烬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
根走到他身边。
“他们走了。”
根说。
灰烬点头。
“走了。”
“还会回来吗?”
灰烬望向远方。
“也许吧。”
根沉默片刻。
“他们走了,这里的人会少吗?”
灰烬扫视着满地坐着的人。
还多着呢。
比走的多了太多。
“不会。”
“总会有人来。”
那晚,灰烬坐在树根旁,靠着树干。
跟着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腿。
她很久没这样靠着他了。
今天又靠了过来。
她目睹了孩子摘花,目睹了花朵化进泥土,目睹了孩子的哭泣。
她心里有些发慌。
怕自己不留神,也弄坏了什么。
灰烬没问她缘由。
就让她靠着。
这就够了。
“叔叔。”
跟着开口。
“嗯。”
“那孩子摘了花,花没了,那等的人还能等到吗?”
灰烬思索片刻。
“能。”
“为什么?”
“因为名字还在土里,还会长出来。”
“等的人,并没发觉花被摘了。”
“他还在等。”
“等到了,就是等到了。”
“花在不在,没区别。”
跟着安静了一会。
“所以等的不是花?”
灰烬摇头。
“不是。”
“等的是人。”
“花,只是一个信物。”
跟着点点头。
她靠着他的腿,闭上眼。
睡着了。
灰烬坐在那,望着满树的花。
花里有阿蝉的名字,有根等的人的名字,有芽的印记。
有新来的人的名字。
也有那个被摘掉的名字。
它在土里,等着再次生长。
这树,会长下去。
这些花,会开下去。
这些名字,会转下去。
人来人往,人走人留。
他自己,也会一直等。
等一个不晓得是谁的人。
或许永不会来。
或许早已到来,在他没留意的地方,在他没看见的花里,在他没听见的名字里。
他闭上眼,靠着树干。
树干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风吹动的颤抖。
那是树的回应:我在。你靠着。够了。
他笑了。
他笑得很纯粹,就像第一次学会笑那样。
这次,他有了笑的理由。
因为走了的人,还在路上。
因为留下的人,还在等待。
因为摘花的孩子,学会了收手。
因为种白色种子的人,坐下了。
因为芽的黑花,还在盛开。
因为跟着靠着他。
因为存在。
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看向那朵黑花。
花里,芽的印记仍在转动。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他等的就是这些。
这些花,这些名字,这些印记。
这些脚步声,这些等待。
一切都在他身边。
他不用再等了。
他已经身在其中。
他站起来,走上那条路。
迈开步子。
沙沙沙,沙沙沙。
人们看着他走,也跟着走动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脚步声,在那朵名为“听”的花旁,回响。
听着。
一直听。
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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